這些人言褒貶都是浮雲,興許區區幾十載後,已無人記得你我。」
念卿心中震動,抬起頭來,只見皓月素光,千古如斯。
爾曹身與名俱滅,不廢江河萬古流。
浮世虛華夢,千秋身後名,旁人窮盡所能的追逐,卻從來不曾入得他的眼。
世間能令她閱盡紅塵,而仍心醉神馳的,也唯有這一個心懷天下的霍仲亨。
廢督之功,她豈能不明白,只是這樣一來他便要隻身與眾人為敵。而且廢督裁軍之後,他辛苦半生打下的基業也必然受損。於公,她當敬佩支援;於私,她卻是萬般憂慮。
「你不要擔心,我自有我的分寸。」霍仲亨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些,給她無聲的安撫。她抬眸深深看他,眉彎唇角帶起一絲淺笑,「也好,我倒真希望你明日就能掛劍封印,解甲還家,陪我養花弄草,做個太平閒人。」
霍仲亨笑起來,「我就這麼無用,只能種種田,養養花?」
念卿笑嗔,「不然你還想做什麼,落草為寇或是……含飴弄孫?」
霍仲亨駭然大笑,一面笑一面搖頭,「胡說八道!」
「誰說不會。」念卿明眸轉睞,「子謙這歲數,在鄉下早已娶親成家,等過兩年可不是真要給你抱回孫子來。」
「這……」霍仲亨聞言一呆,臉色變得十分古怪尷尬,似不能接受這個事實。
關於子謙與夏家姑娘的事,到底要不要說給他知道呢?念卿心下躊躇片刻,終是覺得這件事還是由子謙自己來處理較好,況且他明日有大事在即,這時也沒有心思管這些兒女瑣事。
「對了……」念卿驀然想起一件十分要緊的事,話到唇邊卻又遲疑。
他挑一挑眉,靜等她說出來。
念卿垂下目光,「晉銘明日一早就到了。」
「哦,這好極了。」霍仲亨淡淡一笑,「他來看望徐胡夢蝶是麼,你好好款待他,他若不喜歡回薛家便住到這裡來罷,我也正好有許多事想同他談。」
「恩。」念卿如釋重負,笑著頷首。
「你在緊張什麼?」霍仲亨勾起唇角看她。
「我哪有緊張……」念卿一怔,話一齣口卻自己也覺出不自在來,不覺啞然而笑。
「傻丫頭。」霍仲亨笑著拍了拍她臉頰,「你想太多了。」
月已中天,露溼碧苔。
二人相攜穿過中庭,默默無話,無聲卻勝有聲。
霍仲亨低了頭若有所思,似在想著什麼,半晌喃喃自語道,「我竟已老到要抱孫子了?」
念卿錯愕片刻回過神來,伏在他肩上笑不可抑,這越發令他懊惱起來,一臉認真地扭頭問她,「念卿,我很老麼?」
念卿咬唇而笑,在他耳畔輕聲呵暖,「你老得依然令我吃不消。」
他一怔,未料到她敢如此大膽撩撥,一時心猿意馬,心恨恨地難以自持。
「你這壞東西。」他瞪她。
她笑,狡黠如狐地閃身便要躲開。
他二話不說將她拽回,便在那廊柱背後將她抵住,肆意襲吻下去。
第廿九記(上)
夜裡毫無預兆地下起雨來,春雷滾過層簷,簾外雨驟風急。
許久未曾睡得如今晚一般酣沉,直至電話鈴響到三遍,念卿才驀然驚醒,探身看時霍仲亨已開了燈,起身將電話接起。他只聽了片刻,說一聲「知道了」,便將電話結束通話。念卿心裡揪緊,不知又發生什麼大事,他卻俯身握住她的手,「醫院說胡夢蝶病勢轉急,正在搶救。」
念卿驚跳起來,「夢蝶?我今晨去看她不是還好好的,怎會突然轉急?」
為什麼偏偏是在此時,辛苦捱到這個時候,在她等的人即將趕到之前,卻要等不及麼……念卿心神紛亂,匆匆披衣起身,也來不及梳妝,急急便奔下樓。霍仲亨已吩咐備好車,陪她一同趕去醫院,路上緊握了她的手,安慰她人事已盡,且聽天命。
「有什麼天命,老天若有眼,為什麼如此不公?」念卿哽咽了語聲,「夢蝶她實在……太淒涼……老天為何總要折磨這些可憐人,連一點微末指望都不肯給她!」霍仲亨默然將她擁緊,覺察到她簌簌發抖,便用自己大衣將她裹住。她伏在他胸前,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,只覺這是世間唯一安穩庇佑之地。一時間緊扣了他的手,不敢鬆開半分。
醫院裡燈火通明,胡夢蝶的病房已不許進入,醫生在裡頭搶救,護士匆忙進出,白色身影在深夜燈光下影影綽綽,晃得人心驚膽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