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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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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仲亨已經派出人去車站,只待薛晉銘一到便即刻接他過來……壁鐘一點點滑過,長夜漸漸,護士進出病房間神色凝重,壓在人心上的不祥之感越來越重。廊下燈光昏黃,照著窗前念卿憔悴容顏,窗外雨仍未停,天色卻濛濛發白,不覺已是凌晨時分。

霍仲亨走到她身後,將她輕輕攬了,「天都亮了,你也歇一歇吧。」

「你要走麼?」念卿回過神來,驀地將他衣袖拽住,切切望住他。

「我今日還有要緊事,這裡會留人陪你,你不要太擔心……薛晉銘也該要趕到了,她應能等到他的。」霍仲亨微微地笑,將她冰冷手指攢在掌心暖了暖。她卻抓住他的手,一時間心慌意亂,脫口道,「你不要去,我不要你再做這些事,你哪裡都不要去……就陪著我和霖霖,我們回家去好不好,仲亨,好不好?」

他蹙起眉,「念卿,不要傻。」

念卿哀哀地望住他,「仲亨,求你……我很怕,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擔驚害怕!」

他看著她,沒有言語,只是沉沉嘆了一聲。

身後傳來大夫的語聲,「夫人——」

胡夢蝶病房的門開啟,主治大夫站在門邊,一頭大汗地摘下口罩,似有話同她講。念卿望向病房,又回頭看仲亨,想要去看夢蝶卻又抓著他的手捨不得放開。霍仲亨笑了笑,替她掠起鬢旁散發,「我又不是去衝鋒陷陣,有什麼好害怕。」

說著,他將手輕輕抽出,在她後背拍了拍,「去吧,去陪陪她。」

念卿看著他轉身掉頭而去,大步走得匆匆,似乎將她的神魂也抽去一併帶走。

大夫看著神容憔悴的霍夫人,有些遲疑艱難地開口,「夫人,我們已盡全力施救。」

霍夫人靜了一刻,緩緩問,「你是說,她已不能好了?」

大夫點了點頭,「藥力已不起作用,恐怕隨時都會挺不過去。假如病人還有心願未了,我可以為她注射強心劑,另她能多撐一時,但也只是一時的事……」

雨水濺落窗沿,灰白天際被雨雲壓得很低。

霍夫人轉頭看向壁上掛鐘,出神地看了一陣,方才輕聲道,「好,多謝你。」

大夫默默將病房的門推開一線,屏風已撤去,躺在雪白床單下的胡夢蝶消瘦蒼白,臉上血色腿盡,濃密黑髮襯在臉側……她一動不動,看似睡得平靜,卻在唸卿走近時,微微張開眼來對她笑一笑。

念卿握住她的手,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,「天已亮了,他就要到了。」

胡夢蝶臉上泛起異樣紅暈,長長睫毛撲扇,真如棲留在臉上的蝴蝶一般。她睜眼定定望著念卿,目光溫柔,良久微弱一笑,「他們叫你中國夜鶯呢,他是不是也愛聽你唱歌?」

她說出這句話來,竟沒有喘息斷續,目光也更有神了些。念卿心下悽惻,只怕這已是迴光返照之象,便握緊她的手,輕輕笑道,「我許久沒有唱過了,要不要唱一段曲子給你聽,你愛聽什麼?」

胡夢蝶目光如水,痴痴道,「銀床漸瀝青梧老,屧粉秋蛩掃。」

這是飲水詞中一闋《虞美人》。

「銀床漸瀝青梧老,屧粉秋蛩掃。採香行處蹙連錢,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……」柔婉低迴歌聲如清泉涓流,一字字,一聲聲,道出惆悵情愫,「迴廊一寸相思地,落月成孤倚。背燈和月就花陰,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。」

胡夢蝶含笑聽著,秀眸似闔未闔,恍然有痴醉之色。

「那時候他總愛纏著我唱曲給他聽,我唱得也不好,他卻聽得十分高興……最愛聽便是這十年蹤跡十年心……他才那麼一點兒歲數,哪裡懂得是什麼意思……如今算來,自他離家也……也已有十年了。」胡夢蝶曼聲絮語,笑靨淺淺,臉頰泛起異樣潮紅。

念卿眼前已被淚光模糊。

「十年又如何?」

這低啞熟悉的語聲自身後傳來。

念卿一驚回首,看見額髮微亂、一臉奔波倦色的薛晉銘站在門邊,臂上搭了大衣,目光只望著床上的夢蝶,淡淡笑道,「便是再過十年,你還是那隻笨得要命的小蝴蝶。」

胡夢蝶睜開雙眼,眸中異彩流轉,晶瑩如琉璃。

他走到她身邊,俯身將她扶起,緊緊擁入懷抱,「小蝶。」

她如瀑黑髮從他臂彎散落,身子輕輕如絮,仰了臉痴痴看他,神色恬美如在極樂之境。臉頰上如霞紅暈在這一瞬美到極致,只短短一瞬,那紅暈便急劇轉淡轉黯,變為慘敗的死灰顏色。

她卻仍笑著,斷斷續續道,「你說……要娶我……做四少奶……奶……我沒有忘……」

「是,我也沒有忘。」薛晉銘深深動容,目不轉睛看她,喉頭略微滾動。

胡夢蝶的氣息漸急漸促,嘴唇顫抖,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
薛晉銘目光緩緩轉向念卿,在她臉上只停留了一剎,極痛楚的一剎。

他執起胡夢蝶枯瘦的手和她一綹長髮,將那髮絲打了個旋兒,輕輕繞在她無名指上,又再以另一綹髮絲繞在自己無名指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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