霖霖歪著頭想了一想,驀她如大人一般嘆口氣,「小孩不好!」
「嗯,小孩不好。」念卿破涕為笑,柔聲哄她,「所以你要多吃飯,霖霖長大,變成大人就可以來抱媽媽了。」
「爸爸在哪?」霖霖十分不高興,「媽媽生病,爸爸為什麼不回來?」
胸口隱隱窒痛,令念卿說不出話來,淚水卻無聲落下。
「媽媽不哭!」霖霖想上前又不敢,急紅了小臉大聲道,「爸爸壞,媽媽不抱他!」
夜裡在四蓮和萍姐的安撫下,好容易哄得霖霖入睡了。念卿在門邊悄然凝望她睡顏,看了許久才轉身,緩步走過走廊,在樓梯處見著沉默而立的薛晉銘。他看她穿上一身騎馬裝束,手裡拿了披肩,便皺眉問,「你還要出去?」
外邊天色早已黑盡,夜風也轉涼。
念卿輕輕點頭,「你要不要也一起走走?」
薛晉銘看著她略顯疲憊的臉色,皺眉問,「一定要騎馬?天都黑了,還是讓人備車吧。」
「不遠,就在後山,騎馬走山道很快,車子反倒要繞路。」她笑一笑,不由分說在前領路,帶他穿過後苑,來到馬廄。二人各挑了馬,並轡穿過月色朗照的庭院,緩僵馳在山道上,夜裡花香越發馥郁,燻得空氣也似釀過一般,溼潤的衣風微漾著甜。
「我想等霖霖生日之後,請大夫開始那個新穎大膽的療法。」念卿平靜開口,語氣輕快,將那極具危險性的人工氣胸療法說得如一個新鮮的遊戲。
「你想過萬一失敗的後果麼?」薛晉銘語聲微澀。
「也不會比這樣拖下去更壞。」念卿淡淡一笑。
「但至少……」薛晉銘黯然說不下去,不知道至少還能怎樣。
「我已想過,這樣拖著,或許可以拖得久一些,給仲亨和霖霖的擔憂卻也更多,仲亨他所要承擔的已經夠多,霖霖又這麼小,我每天都提心吊膽,唯恐將她染上……我親眼見過念喬的母親死於癆病,也見過夢蝶那形銷骨立的樣子,我不想重蹈覆轍。」她微仰起臉,望了夜空中孤月皎潔,輕輕嘆道,「若能一搏,贏回一命自是上天眷顧,輸了也了無遺憾。」
她有條不紊談論著自己的生死,彷彿說著與己無關的平常事;擔憂著丈夫與女兒的感受,卻不提他,半個字也不提他的悲仿。
薛晉銘木然聽著,心上有發僵的麻,只聽著她語聲幽幽,偏爾夾一兩聲咳嗽,並不理會他的反應,只低低說下去,「我此生沒什麼再可遺憾……仲亨會是一個好父親,他和霖霖都足夠勇敢,他們會好好的……除此,我仍希望有生之年能看見你有自已的人生,有自己的家人。」
這是第一次,她對他如此坦言。
薛晉銘轉過臉,不讓她看見他的表情,挽僵的手緊握成拳。
「還有,便是念喬。」她嘆息,挽住僵繩,駐馬在一樹高大木棉之下。
石徑盡頭,一座爬滿青藤的兩層小樓被高牆鐵欄深深圍著,橘黃燈光點點亮起,養在門後的獵犬已聞聲下低吠起來。生鑄的厚重鐵門軋軋開啟,警衛從裡頭奔出來厲聲呵斥,走近才發現竟是夫人來了。
薛晉銘將念卿扶下馬背,在警衛引領下踏入那宅子,夜裡看不清庭院模樣,只覺林木森森,木葉搖搖,碎石砌成的路面職了青苔,落腳微滑,彷彿是很少有人走過的。他伸手扶住念卿,抬眼望向那透出燈光的小屋,只覺整棟宅子除了那點燈火,冷冰冰再無人間煙火氣,連二樓每扇窗戶都被鐵條焊牢,上面纏繞著爬山虎的藤蔓。
警衛推開門,屋裡倒是整潔清淨,窗後垂著白色紗簾,地上織毯柔軟,兩名中年健朗的女僕恭然立在樓梯兩側。念卿沉默地走上樓梯,腳步放得極輕,到二樓走廊處駐足站定,拿帕子掩了口,微微氣喘。
薛晉銘從身後扶住她,扶她緩緩走到一間門上有鐵枝方孔的房間前,裡面燈光透出,隱隱可見一個女子側身而立的輪廊。警衛掏鑰匙開啟了門,房裡那穿白裙的女子聞聲轉過頭來,濃密長髮從臉側垂下,膚色極白,眸色極黑,尖削下巴與挺秀的鼻樑與念卿如出一轍,唇角卻有一道猙獰傷疤,橫貫整個左頰,一直劃到左眼下方,將整張左臉拉扯得微微扭曲。
薛晉銘的目光凝在她那可怕的傷疤上,再也不能移開。
她是念喬,她竟是念喬。
當年晨露一般嬌嫩的少女,被念卿呵護備至的同父異母妹妹,笑起來有著和念卿一樣的眉彎,不顧一切愛著那個懦弱的富家子,眼裡被愛情的火焰灼燒,無視一切阻礙與現實一一那樣的念喬,曾對他笑如春風,也曾對他怒目而視的念喬,竟成了眼前容顏盡毀的瘋女。
她目不轉晴看著念卿,唇角浮著一點痴痴的笑,帶起頰上一點酒窩,「姐姐。」
第卅二記下
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