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仲亨面無表情道,「出了家門口呢?」
子謙立即道,「醫院也可放心,我們早已部署周密。」
薛晉銘緩緩道,「我會再對醫生護士的身份查上一遍。」
霍仲亨頜首不語,指尖一支菸徐徐燃盡,菸灰墜在地上,「明天就送念卿入院吧。」
子謙與薛晉銘震動抬眼,望了他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「這一路上我翻來覆去想這件事,若是換我在她的處境,我亦願意賭一次運氣,不願躺在家裡等死。」霍仲亨語聲平靜的異常,透出令人窒迫的力量。然而從他口中說出「等死」二字仍激得薛晉銘臉色陡變,冷冷看了他,「你怎知一定就是等死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霍仲亨轉過目光,那目光平靜近乎空洞,「等來的是生是死,你我都不知道,真正在等的人不是你我,是念卿。」
薛晉銘心頭一震,只聽他淡淡問,「你可曾想過這個等的滋味?」
等死,抑或等生,這便是此刻她所受著的滋味。
剎那心底如有萬針攢刺。
「我不準再讓她受這種罪。」霍仲亨的聲音沙啞滯澀,卻有不容置疑的堅定,「若果真留不住,我便陪她好好地走;若還有一線希望,我便和她一起賭。」
這一輩子,他做夢都沒想過會對旁人說出這種話。
這樣坦白,這樣熱烈,這樣不管不顧。
如今他說了,就在自己兒子面前,毫無顧忌地說出來。
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廓,與兩鬢的白。
燈下的另兩個男人,齊齊望著他,在這一刻真正明白那個女子為何甘願與他生死相隨。
第卅四記下
議會中各系人馬經過三天的討價還價,在各自利益問題上錙銖必較,拍案大罵,乃至墨盒橫飛,最終北平內閣得以確認了南北和談的七十三項條議,時稱「七三條」。
在這七十三條中,明文寫入了南北共同制定新憲,廢黜舊制,裁軍減餉,地方最高行政長官不得兼任軍職,南北軍隊接受統一整編及調防……其餘包括工商、軍工、教育、資源等各方面的變革求新,去分歧而存共識。條文一經公佈,舉國震動,原本對廢督誠意與和談實質存有質疑的民眾,紛紛奔走相告,對這一結果喜出望外,一時間民心振奮,群情激盪。
值此舉國相慶之際,最勞苦功高,也最應當出來接受慶功和讚譽的一個人,卻悄然消失於眾人視線中,任憑報章記者有通天徹地之能,尋遍整個北平,在大大小小的慶功場合都見不到霍仲亨的人影。
直至數日之後,才有訊息從南方傳來,霍帥已從北平不辭而別,將觥籌交錯、鮮花著錦的慶功場面都留給洪歧帆和佟岑勳等人,自己則拂衣而去,隻身回返南方,在他為其夫人而建的茗谷別墅中深居簡出,謝絕外客拜訪。
這訊息起初令人困惑不解,揣測四起,但旋即從霍家傳出的喜訊,則令人恍然大悟。
原來是少帥霍子謙即將成婚,為主持膝下獨子的婚禮,霍帥放下政務趕回家中自然也是情理之中。到底是哪一家名門閨秀獲此殊遇,得嫁霍仲亨之子,卻成了一個謎。
竟沒有一家報章打聽得到霍家少夫人的身份,連北平霍家也三緘其口,最不可思議的是堂堂少帥的婚禮,竟沒有邀請一個名流政要,也沒有大肆鋪張,只在報上刊登了結婚啟事,宣佈霍子謙與夏四蓮結為夫婦。~非~~凡~~手打團奉獻
關於這位少夫人,便只得一個名字為人所知,任憑外界挖空心思猜破頭,也想不出哪一家豪門姓夏,又是哪一個夏家有位芳諱四蓮的千金。有好事者從這名字裡猜,「四蓮」二字不似大家閨秀之名,倒有幾分江南秀色的輕俏。思及霍仲亨夫人極富傳奇色彩的身世,只怕這位少夫人的來歷也頗值得玩味……否則,堂堂少帥的婚禮何以如此低調。
婚禮的日子訂在九號,有天長地久的寓意,也是萍姐找人算來的吉日。
原本霍仲亨與子謙都不信這套,倒是夏家父母是舊式人家,或許在意,況且萍姐口口聲聲唸叨著要給夫人沖喜——子謙選在這個時候結婚,正因著當日萍姐的一句話。
「謝天謝地,夫人總算是捱了過來,這真是老天保佑!我看不如好事成雙,少爺與四蓮小姐的喜事眼下就給辦了,也給夫人沖沖喜,多半這喜氣一衝,病氣晦氣就給沖掉了!」
這話,算是歪打正著說到了霍家父子的心坎裡。
雖說沖喜一說是無稽之談,但若念卿知道子謙成婚,必定欣喜安慰。
能令她快活,便比任何事都重要。
好不容易捱過來那漫長的七日,在最初的七天裡,每一刻每一分都是折磨,痛苦煎熬難以設想,生命危險隨時潛伏,誰也說不清下一刻她會睜開眼睛,還是會永遠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