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卿冷冷地看他,「你不覺得可恥嗎,霍子謙?」
他蒼白了臉色,啞聲道,「如果這是你眼中的可恥,我願意就這麼可恥下去。」
「好,好!」念卿怒極反笑,再不願與他多言,轉身往門口走去。
卻聽身後,他沙啞了語聲,一字一句道,「縱然這樣的可恥,也好過成為第二個霍仲亨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念卿驚詫回身,錯愕到極點。
「我說,我不想做第二個霍仲亨。」子謙自嘲地笑,「自小聽得最多的話便是將門虎子,他們個個都要我照霍仲亨的模子,什麼都學他,什麼都像他!我卻不稀罕,他有他的功名,我有我的人生,他分明已經走錯的路,為何不許我換另一條路重新去走?他既然不曾走過,何以斷定這條路不能抵達彼岸?」
念卿怔忡聽著,良久,喃喃開口,「你就這麼急於否定你的父親,急於證明你可以強過他?」
子謙不答,眼裡迷茫變幻,似乎自己也未想得透徹這答案。
「假如最後的結果是你錯了,你可會後悔?」她一雙明澈眸子深深望進他眼底。
「不會。」他立時回答,語意堅決,「無論對錯,至少那是我自己的路。」
第四0記上
炎熱午後,陽光白熾,監獄的大門緩緩開啟。
警衛「護送」著消瘦蒼白的霍子謙走出門來,將他交給等候在外的四名侍從。子謙仰頭看了看天空,被強烈陽光晃得微眯了眼,一眼部發跟隨侍從上車。
車子一路飛馳,卻偏離了入城的方向,繞道駛向西郊。
「你們要帶我去哪裡?」子謙在後座沉聲發問。
「送少帥回府。」侍從答得謙恭,「途中需要繞一段路,望少帥海涵。」
子謙沒有回答,只冷冷審視著窗外不斷掠後的景緻,終於在越來越接近那廢氣礦場時,豁然解開了心頭疑竇——他們繞道帶他經過的地方,正是一處廢礦改建的刑場。
車子放緩速度,慢慢駛過幾排鐵絲攔網,遠處空曠荒涼的礦場曝曬在灼烈日光下,一株虯曲枯樹地下站著一排人影,更遠處是持槍肅立計程車兵。
槍聲驟響。
子謙周身一震,眼睛遽然大睜。
樹下那一排戴著鐐銬的人影隨槍聲直直倒下。
又是一排囚犯被推上刑場,行刑計程車兵再一次端槍瞄準。
車子緩緩從刑場外駛過,彷彿故意載著子謙繞場觀看槍決,直至最後一輪槍聲響過,才掉頭重新駛向回城方向。
冰冷的槍聲久久迴響,血淋淋的刑場上,二十餘具屍體橫陳。
侍從官從後視鏡裡小心打量後座上少帥的神情,見他臉上慘無血色,嘴唇緊抿,多日未刮的下巴長出胡茬,臉頰眼眶都因消瘦而凹陷,濃眉下一雙眼睛幽沉沉毫無波瀾。車子已經駛出刑場老遠,他還僵硬著脖頸,直盯盯望著窗外,一路上再沒有說過一個字。
車子抵達茗谷,早早候在門口的四蓮遙遙望見他下車的身影,已奔上來迎接。
站在臺階上的念卿牽著霖霖,靜靜看著四蓮撲入子謙懷中,看著子謙木然的笑容,陡然間有一種錯覺,彷彿眼前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子謙,甚至也不是數日前獄中曾見的那個子謙——在他的身上又什麼東西彷彿已不見了。
眼前的子謙,笑容木然,神態木然,彷彿對身旁的一切都木不關心。
念卿心裡揪緊,牽著霖霖的手不由自主握緊。
霖霖被她捏痛了小手,不高興地掙脫了奔向子謙。
子謙低頭看霖霖,笑容裡總算有了一些暖意,再抬頭看見佇立階前的念卿,那暖意便被霜色覆蓋。
念卿的微笑也因為他冰冷眼神而凝結。
她將他在獄中所說的話悉數轉達了仲亨,原本不指望仲亨能諒解子謙的想法,只希望對父子能少一些誤解……卻沒想到,仲亨在兩日前簽署了槍決光明社一干案犯的命令,同時下令釋放霍子謙。
子謙出獄之日,便是那二十餘案犯執行槍決之時。
霍仲亨命令侍從官前去接子謙出獄,途中取道刑場,要讓子謙親眼目睹那行刑場面,讓他看著那些人斃命眼前。
他說,「要講信念,我便讓他看看什麼是信念。」
此時此刻,子謙冷冷目光卻迫得念卿心裡透寒。
看著兩人四目相對,陷入僵然局面,四蓮忙上前挽了子謙的手,關切問他累不累。子謙不答,從她臂間抽回手,漠然走上樓梯。
從踏進家門,他就沒有一句關切問候。
念卿扶了她的肩,低聲嘆道,「他是這樣的性子,讓他先歇一歇。」
四蓮默然點頭,原本豐潤的臉頰已清減下去,這些日子憔悴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