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風送來海面的潮溼,迎面吹得髮膚生涼。
子謙俯身向下望去,此時天色半暗,庭院裡還亮著燈光,花樹綽約影子半隱在暗處,等候在門口的黑色座車和隨行車輛已整裝待發。
衛兵荷槍列隊,將遠處鐵枝纏花大門徐徐推開。
朦朧燈光照著兩個淡淡身影相攜走出,肩並肩,手攜手,在市從僕傭的目光裡相依而行。那一身戎裝的挺拔背影,有了身側玲瓏倩影的依偎,比任何時候都更傲岸從容。
「怎麼這樣早?」四蓮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披衣來到身側,見父帥天色未明就已啟程,不覺愕然。這時家人還在熟睡,他卻誰也沒有驚動,只讓夫人送他到門口。看著那二人相攜走在晨光漫透的庭院裡,彷彿走在田園畫卷中,縱是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……四蓮看得呆了,良久回過神來,怔怔問子謙,「不去送一送父帥麼?」
子謙只是沉默,撐了露臺雕花欄杆,定定看著那一雙相依相攜身影。
竟連道別的機會也沒有麼,抑或在父帥心裡,真正牽掛的只有妻女,他卻是個十足多餘的人……子謙低了頭,自嘲而笑,眼角有微微溼意。
四蓮看著夫人送父帥至車前,侍從開啟了車門,父帥站定回身,低頭在夫人耳畔說了什麼;夫人仰臉笑,旗袍下襬被晨風微微掀起,踮起足尖吻上他臉頰;他的手扶在她盈盈腰間,久久不捨將她放開。
侍從環立在側,他們卻坦然從容,一舉一動自是真情流露,另見者動容。
黑色座車漸漸駛遠,夫人佇立在門前階上,孑然望著遠處揚塵,身姿亭亭於風中……四蓮心下起伏,欣羨中難掩酸楚,回過頭來卻見子謙正深深看著自己。
「他們這樣真好。」他露出微笑,語聲溫柔平和。
「這便是書中說的鶼……鶼鰈情深罷?」四蓮想了一想,不太確實是不是這個詞,有些不好意思地歪頭笑看子謙。她唸書不多,只略識幾個字,如今才開始跟著家庭教師學習國文與英文,進境已是十分神速。
子謙莞爾點頭,「鶼鰈情深,相濡以沫。」
相濡以沫的典故四蓮卻未曾聽過,他便攬了她,倚在露臺欄杆上,一面看著晨光點點亮起,一面柔聲講給她聽。四蓮倚著他肩頭,聽得神往,不由脫口道,「往後我們也會的……」
話音甫落,紅暈已升上她兩頰。
看她羞怯咬唇而笑,子謙憂鬱眼底也有了暖意。
「小蓮。」他低低喚她的名,「是我委屈了你。」
「哎?」四蓮一時未會過意來。
他攬她入懷,輕撫她頭髮,「嫁給我這麼個一事無成的人,你委屈麼?」
四蓮怔住,良久輕聲道,「你一向是最好的。」
「是麼?」子謙澀然而笑,「倘若我不是霍仲亨的兒子呢。」
四蓮抬起頭來,神色裡略有些惱意,抿唇看著他,「難道我遇著你時,便已知道你是誰的兒子麼?」
子謙一時動容,目不轉睛看她半晌,攥了她的手在掌心,「若我那時帶你遠走高飛,再沒有眼下錦衣玉食,或許日子過得艱辛,卻無需捆縛在這錦繡牢籠……那樣你還願意嫁我麼?」
他神色話語都十分怪異,四蓮疑惑看他,試探問道,「子謙,你究竟在想什麼?」
他不回答,目光灼灼迫人,「告訴我,你願不願意讓我們的孩子生在另一個天地裡,再不必如我一般縛手縛腳,一事無成?」
四蓮呆了,雙手被他組攥得生痛,喃喃道,「你要怎樣,我總是依你的,可是子謙……」
「不必可是,我只要知道你願意就好。」他眼中有無限熱切溫柔,令她溺在其中,再說不出抗拒的話來……然而心中隱隱的,總有莫名惶惑,她睜大眼睛想看清他眼裡究竟藏著什麼古怪念頭,他卻驟然低頭,以唇舌封禁了她的困惑,驅散了她的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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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仲亨已走了四五日,算來也該到北平了。
清晨的陽光還未熾熱,風裡捎來絲絲涼意,念卿閒坐樹蔭下,微眯起眼睛看霖霖追逐一隻蝴蝶,膝上攤開著日記本子,手裡握了筆,卻良久未落一字。
有許多心事縈繞,一件件,一樁樁,細想來都是牽念。
這幾日的茗谷重又恢復寧靜,仲亨的強硬手段似乎對子謙見了效,再不見他折騰生事,整日只配著四蓮,偶或外出聽戲冶遊,不出門時候在家中與霖霖玩耍,或親自教習四蓮的英語課程。
「夫人。」
正想著,四蓮甜甜語聲卻從身後傳來。
念卿回眸,見四蓮一身外出裝束,寬簷遮陽涼帽垂下面紗,拄了長柄洋傘在手裡,臉頰透著淡淡紅暈;子謙長身玉立在她身側,一雙壁人令陽光失色。
「要出去玩麼?」念卿笑著蹙起眉頭,只覺這一對小夫妻天天外出,實在貪玩。
「我想去瞧瞧慈雲庵的靈龜,聽說靈龜五十年才出來一次,祈願很靈驗呢。」四蓮笑著上前挽了念卿手臂,甜聲道,「夫人也同我們一道吧,您天天都在家中也不嫌氣悶。」
念卿微微一笑,「你們去罷,我不信什麼靈龜祈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