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卿心裡忐忑,卻說不出哪裡不對,所幸有霖霖纏著仲亨玩鬧,有四蓮在側溫言說笑,一家人總算聚在一處吃了頓太太平平的晚飯。
霖霖一心要去和墨墨玩,三兩口吃完飯便丟下碗,強要拽著父親一起去按墨墨。霍仲亨自然順著她,飯也顧不得吃完便起身隨她去,對念卿的嗔怪也置之不理。
父女倆像是一大一小的兩個孩子,領著墨墨在園子裡玩得不亦樂乎,直至天色漸黑也不捨得回屋。
聽著霖霖脆嫩的歡笑與霍仲亨爽朗笑聲不時傳來,念卿步出連廊花架,攔住瘋跑的霖霖,拿手絹幫她擦試滿頭的汗。
霖霖也瘋得累了。順勢賴在媽媽懷中。
仲亨來到跟前,念卿抬眸一笑,不經意間瞧見他身後連廊盡頭,站著沉默的子謙。
也不知他在那兒站了多久,就這麼默不作聲看著這裡。
霍仲亨順著念卿的目光,回首也瞧見了子謙,臉上笑容頓時斂去。
「我帶霖霖回房了。」念卿抱起女兒,壓低了語聲,對他軟聲勸道,「你明天就去北平了,好好同那個子謙說會兒話,別總罵他。」
霍仲亨嗯了一聲,沉著臉負手看向子謙。
子謙並不走近,也不說話,只站在數步外望住父親。
這古怪態度令霍仲亨皺起眉頭,斥責的話到了唇邊,想一想還是罷了。
眼前神色落寞而木然的子謙,令霍仲亨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抑或失望,抑或無奈,抑或歉疚……終究只是嘆口氣,拂袖轉身離去。
「父親。」子謙卻開口喚住他,語聲低啞,「小蓮說孩子還沒有取好名字,您若是有空,便給孩子取個名吧。」
霍仲亨萬萬沒料到他這時候會提出這個事來,一時間怔住,冷峻臉色為之緩和,「這不是還早麼你急什麼!」
雖是斥責語氣,卻也不禁莞爾。
霍仲亨好笑地看著子謙,「我看你別的不急,但爹倒是迫不及待。」
子謙低頭笑,「我其實……總覺得有些倉促。」
霍仲亨表情變了變,到底忍俊不禁,笑著嘆了口氣,「是,恐怕人人都是如此。」
子謙定定望住父親,驀然問,「是麼?」
霍仲亨明白過來他這聲反問的意味,心下有些尷尬。轉頭岔開了話,「明日我將外出巡閱,有一陣子不在家中,你好自為之,不要惹得夫人不快,凡事都需徵詢她的意見。」
見子謙頷首不語,霍仲亨一時也無話,想要再叮囑他幾句,卻怎麼也說不出來關切溫和的話語,多少年都是板著臉,早習慣了冷言冷語,竟不知該以什麼態度面對自己的兒子。
遲疑了片刻,霍仲亨認識淡淡道,「聽說前幾日擬病了,今日早些回房休息。」子謙依然頷首不語,直待霍仲亨轉過身,將要離去的時候,才低低問了一句,「那霖霖呢?」
霍仲亨頓住了腳步,沒有回頭。
子謙啞著嗓子問,「有霖霖的時候,您也是這麼想的麼?」
霍仲亨默勒片刻,硬聲回答,「那不一樣。」
年少懵懂時,自己尚不及弱冠,尚沒有做好為人父的準備,倉促得來的孩子亦不曾想過珍惜;戎馬半生,轉眼便錯過稚子繞膝,父子間隔閡已深,更為再娶新婦而反目;原以為是終生缺憾,卻不料老來得女,霖霖的降生彷彿是上天賜予的最好彌補。
彼時此時,又豈能一樣。
對霍仲亨而言,是歲月心境的不一樣,聽在子謙耳中卻不然。
區區三個字的「不一樣」,令他本已蒼白的臉色驟然慘淡。
不一樣,果真是不一樣。
無論他做什麼,在父親心中,依然比不上那小小孩童的一個笑臉。
他所渴慕的種種,從幼時一個擁抱的企盼,到如今所持的信念,皆被父親輕而易舉撕碎了踩在腳下。
從父親的目光裡,他讀懂了他的失望和鄙薄——他看待他,只是在看一個卑微的失敗者,能冠以這個姓氏已是他霍子謙最大的光榮。
第四0記下
簾外朦朦透入光亮,天色將明未明,偶有一兩聲鳥鳴啾啾。
四蓮睡意未消,隱約覺得有什麼聲響從樓下傳來,枕畔子謙卻已驚醒,睜眼聽來,卻是汽車發動的聲音。
他翻身而起,赤足披起睡袍,匆匆推開露臺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