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念卿若有所思的神情,四蓮抿了抿唇,清亮眸子裡神色變換,終究鼓足勇氣問出心中疑惑已久的問題,「夫人,我不明白,父帥為何總是厭惡子謙?」
「厭惡?」念卿驚愕,萬萬沒有想到她會用了這樣一個詞。
四蓮語塞,忙搖頭補充道,「不,我的意思不是厭惡……我不知該怎麼講,父帥對子謙自然是看重的,可為什麼他從來不肯聽一聽子謙的想法?不管子謙說什麼都是錯,做什麼也都是錯……難道在父帥眼裡,子謙真的一無可取麼?」
念卿聽得怔了,良久不知該說什麼。
看著困惑委屈的四蓮,亦可想象子謙被一再苛責的酸楚。
然而這兩父子的心結,又豈是她三言兩語能夠道盡。
「連你也有如此誤解,仲亨或許真的不是一個好父親。」念卿站起身來,緩步走到窗下,望著山石間清澈流泉,深深嘆息,「子謙就像這泉水,奮力衝激山石,一往無前。他心中只將仲亨視為擋路的嶙峋怪石,總以為是他父親在阻擋他的路,卻從來不曾想過,假如沒有這些山石依憑,他早已被泥沙吸沒,如何成的了今日清泉!」
四蓮心頭震動,卻聽夫人語聲轉低,雖平靜也難掩哀傷,「他的心思我再明白不過,在我年少時,也曾與母親深有隔閡,看她拋下父親另嫁洋人,我也是怨恨的……那時我卻不懂得,她所做一切都是為我,笑是為我,怒是為我,責備苛刻,忍辱負重,統統都是為我!待我明白過來為時已晚,這一世再沒有機會告訴她,我有多麼感激。」
夫人的身世撲朔如謎,從來麼有人提起,四蓮只模糊知道她有過一段豔軼往事,再之前卻不得而知。此刻聽她親口說來,雖只寥寥一語帶過,其悲愴,其悵惘,已令聞者黯然。
「等你將孩子抱在手中便會明白,為人父母,縱然子女有千般不是,也不會有厭惡之心。」念卿自床前轉過身來,噙了柔婉笑容,眼中有無奈亦有感傷。
她幽深目光落在四蓮臉上,看她低下頭去,慢慢絞著手中絹帕,一下一下絞緊。
靜室半掩的門吱呀一聲推開,知客女尼在門外欠身笑道,「夫人,素齋備好了,今早新剝的青筍很是新鮮。」
四蓮聞聲一顫,僵然轉頭看向門外女尼。
那灰衣女尼垂眉順目,捻一串木珠在手中,態度和順。
念卿並未留意到四蓮的異樣反應,只詫異道,「這麼早就備好了?再等等,子謙還未回來。」
四蓮緩緩站起身來,一手撫在胸口,一手拿帕子掩口,「夫人……我……」
看她蹙眉欲嘔的模樣,念卿會意,轉頭吩咐那女尼,「你照看一下少夫人。」
女尼側身讓過一旁,「少夫人隨我來,淨手間在後面。」
四蓮點頭,緩步邁出門外,扶了門框朝念卿回眸望去。
只見夫人神色關切的看著她,眼裡有淡淡的溫柔。
「要不要我陪你?」念卿柔聲問。
四蓮勉強笑了一笑,輕輕搖頭,神色裡竟似有幾分悽惶。
念卿有些錯愕,想著她年紀還輕,初為人母難免心緒彷徨,不由平添幾分憐惜體恤,「沒事,這不要緊的。」
四蓮點點頭,轉身隨著那女尼往前走了數步。
身後又傳來夫人柔聲囑咐,「你當心些。」
這一聲叮嚀,輕輕宛宛,落在心頭,卻有千鈞之重。
四蓮停駐了腳步,眼前已湧上淚水,再無法抗拒心底的掙扎,膝彎軟軟,再邁步出背離的步子,猝然間將眼一閉,轉身朝念卿跪下——
「夫人,我做錯了!」
念卿驚怔,匆忙上前扶她,卻被她拽住雙手,怎麼也扶不起來。
只見她軟軟跪在地上,低頭只是抽泣,念卿焦急抬眸,顧不得傳喚外邊的侍從,只叫那女尼幫忙來扶。
灰衣女尼卻呆看四蓮,復又看向念卿,只一剎那遲疑,竟慌慌張張轉身奔了出去,轉眼間奔出側門不見人影。
念卿心頭一跳,失聲叫道,「來人!」
守護在外的侍從聞聲而入,一見少夫人跪地抽泣的情形,也都驚得呆了。
「小蓮,你給我起來!」念卿聲色轉厲,「這究竟怎麼回事?」
「是我錯了,子謙也錯了……」四蓮咬唇抬眸,哀哀望住念卿,「他不是去買茯苓膏。」
念卿倒抽一口涼氣,語聲驟然繃緊,「那他去了哪裡?」
「碼頭。」四蓮顫聲說出這兩個字,令念卿臉色劇變,驚得手足發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