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早已想好今日逃走的法子,叫我在庵中拖住夫人,他擺脫侍從先去碼頭與人會和。庵中有人扮作女尼,會以青筍為暗號,帶我從後門離開……」四蓮哽咽說出這幾句話,似耗盡了全部決心與力氣,頹然掩面跌坐地上。
然而念卿不容她掩泣,盛怒種一把拽住她手腕,「你說清楚,他同什麼人會和,哪來的機會部署內應?從碼頭又要去什麼地方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四蓮迷茫搖頭,忽又怔怔點頭,臉上滿是淚水,「他曾提過,有個北平過來的舊識曾託他營救光明社,像將其中幾人救出送走……後來父帥關了他,知道他出獄回家,才在幾日前見過那人,那日我們外出遊玩,是我幫他遮掩了侍從耳目……他說那人是他就要好的朋友,在北平時曾有過患難交情……」
夫人緩緩鬆開她的手,退後兩步,用一種似霜刃又似死水的目光看著她。
這目光令她瑟瑟,心中又怕又悔,越發不知自己是做對還是做錯了。只聽侍從焦灼道,「夫人,我們馬上去追,少帥應當還在碼頭!」
夫人沉默片刻,再開口時,語聲已森冷,「封鎖碼頭,禁止任何船隻離港。」
「是!」侍從應命,復又遲疑探問,「那少帥他……」
「先不必驚動他。」夫人目光流轉,冷冷落在四蓮身上,似帶著毫無溫度的火焰,「廣福記,他要你趕去會和,是在這個地方麼?」
第四一記下
繁忙的碼頭上人聲喧沸,正午灼人的陽光下,狹窄道路上擠滿販夫走卒,人力車晃著鈴鐺擋在龐然大物的汽車前面,令司機煩惱的不停掀按喇叭。閘口外輪船鳴響汽笛,噴出陣陣白霧,被風一吹,飄飄蕩蕩籠向岸上,夾帶了隱隱嗆鼻的氣味。
這氣味與汽車帶起的飛揚塵土不時撲進路旁一間老舊的茶館裡,茶客們紛紛掩鼻,寧肯忍受悶熱,也嚷嚷著讓茶倌關一關窗。
忙的團團轉的茶倌忙探身到窗前,方要放下推窗,卻聽身後那桌的客人沉聲道,「等等。」非。凡
這客人獨個兒坐在這裡已喝了半晌的茶,桌上茶水早已衝的寡淡。茶倌扭頭看她一身穿戴平常,灰色風衣,灰色氈帽,帽簷壓得極低,看似個尋常商人模樣,這一開口卻大有氣派。
「這扇窗別關。」這人略抬頭,手指在桌面扣了扣,將一塊銀元擱在茶碗邊上。
「是是。」茶倌間這闊綽出手頓時眉開眼笑,二話不說收了銀元,討好的將推窗再支起一點,順帶著好奇張望了眼,卻間外頭沒什麼熱鬧可瞧,對面只是廣福客棧背街的一面,二樓幾扇窗戶都緊閉,看來是沒有什麼生意。
茶倌滿腹疑竇,聽見嗒一聲輕響,那客人彈開懷錶蓋子看了一眼,又目不轉睛的盯著窗外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覺察到他的窺探,客人目光微抬,冷冷掃向他臉上,茶倌心頭一跳,慌不迭低了頭,識相的退開。
子謙合上懷錶表蓋,眉心微微蹙起,算時間也該到了……不知她能否順利脫身,又會不會找錯地方,莫非是他吩咐的不夠仔細,還是她忘記了他的話?
城中並沒有一家買茯苓膏的廣福記,只有這碼頭邊上的廣福客棧。
客棧正門開在小巷中,位置隱蔽,不易招人注目,此刻他卻擔心她倉促指間找不到地方。
離船開還有大半個鐘點,老龐的人還在暗處等待,只待他打出訊號便來接應。
可是他若不來呢。
是走還是留,是拋下她與未出生的孩子隻身遠走,還是放棄這逃離的機會,放棄心底那一點星星之火的信念……子謙漸覺心跳的急促,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,不安與猶疑越來越沉重,壓在心上令他喘不過氣。那些紛亂的念頭,過去的,當下的,往後的,全都爭先恐後及上來,彷彿無數個聲音在耳邊尖厲吵嚷,此起彼伏呼喊著他,從不同的方向傳來……恍惚裡,有的像溫柔女子語聲,切切喚著子謙;有的木然恭謹,口口叫著少帥;還有熱切如狂,一聲高過一聲,呼喊著「鄭立民」……
鄭立民,是這個久違的名字。
是那黑壓壓如潮的遊行學生裡,男男女女,揮舞著抗議標語,狂熱呼喊的名字。
「抗議政府拘捕愛國學生領袖!」
「聲援鄭龐陸三人!」
「釋放鄭立民!」
「釋放龐培雲!」
「釋放陸釗!」
一幕幕,恍如昨日。
深冬北平牢獄的寒冷,內心萬丈火焰的熾烈,這一切竟似從來不曾模糊,從來不曾遠離。
究竟是鄭立民這名字更真切,還是少帥霍子謙的名頭更耀眼。
那時誰又能想到,那帶頭髮起學生運動,抗議內閣腐敗,抨擊軍閥獨裁的鄭立民,竟是大軍閥霍仲亨的兒子。他是三人種年紀最輕,聲望也最高的一個,從法國歸來的陸大哥是最受敬重的一個,出身四川豪富之家的龐大哥是最講義氣的一個。~~非~~凡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