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哦!我會!」慧行用力點頭,瞪眼揮舞小拳頭,頗有些章法架勢。
念卿與林燕綺相視而笑。
慧行卻又爬到念卿身上,趴著車窗看外面,小聲嘀咕,「五四路……」
燕綺好笑地問他,「你明白什麼意思嗎?」
慧行頭也不回,十分嚴肅地答,「這是日本人欺負我們的地方。」
燕綺一震,萬萬沒有想到六歲的兒子會說出這話來。
霖霖哈哈笑道,「說得好。」
慧行受一表揚,越發得意,揚手又指著另一條路口,「姐姐,那是什麼路?」
「新生路。」霜霖回答他,「意思是,每一次被毀滅的廢墟上,都會誕生新的生命。」
「哦……」這次慧行聽不懂了,歪著大腦殼兀自沉思。
車子轉過一個很大的之字拐,這次霖霖不等他問,主動指著車窗另一側說,「慧行,瞧,這條是凱旋路,知道什麼是凱旋嗎?」
慧行忙爬到這一側的燕綺身上,趴了車窗努力張望。
很久沒有和他這樣親暱的接觸,燕綺又無措又歡喜,坐著不敢動彈。
孩子軟軟的溫暖的身體趴在自己腿上,恍然令她想起初次抱著襁褓中的他。
「凱旋的意思呢,就是打了勝仗回家來。」霖霖一字一告訴他,「我們的軍隊就是從這條路出發,出川抗日,卻打敗日本鬼子!家鄉父老盼著他們勝利歸來,就把這條路叫凱旋路。」
慧行領悟力極高,立即興奮嚷道,「我爸爸就是從這條路回家,對不對?」
霖霖笑起來,「對,對,你爸爸也會從這裡凱旋歸來。」
慧行似懂非懂,把凱旋當做一個地方,手舞足蹈歡呼,「我長大了也要去凱旋,也要從這裡回家!」
他一向調皮慣了,得意忘形之下,腦袋乓一聲撞上車頂。
他倒沒有怎樣,燕綺卻「啊」一聲痛呼,慌忙抱穩他,去揉他頭頂被撞到的地方。
「不痛!不痛!」慧行明明痛得咧嘴,卻臉嘴硬。
林燕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,卻不知怎麼眼睛一眨,竟掉下淚來。
慧行一下子愣住,呆呆望著母親的臉,不再折騰調皮。
燕綺慌忙別過臉去拭淚。
「媽媽不哭。」慧行很小聲很扭捏地叫出這稱呼。
燕綺目不轉睛看他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。
他卻嘻嘻一笑,爬到她懷裡,拉起她的手去摸自己頭頂,「沒有包包,一點都不痛,我是男子漢!」燕綺撲哧失笑,笑容未斂,卻已淚落。這下慧行真的被嚇住,手足無措望向念卿,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惹得媽媽又哭。
念卿側過臉,不去看淚眼婆娑的燕綺,自己眼底也早已酸澀。
老字號的川菜酒樓依然賓客如雲,仗在打,日子依然在過。
戰時陪都都米珠薪桂,全國上下百萬人湧入這西南心臟避難,令物價飛漲,民生艱難。抨擊政府見仁見智的呼聲一天比一天高漲,出入酒樓的達官貴人卻依然豪綽。
踏入二樓包間,侍者將門帶上,念卿這才取下黑色面紗低垂的帽子,見到四下富麗考究佈置與桌上琳琅菜餚,不覺抬眉朝霖霖淡淡掃了一眼。霖霖知道母親深居簡出,儉素度日,鮮少拋頭露面,一向不許她奢靡。今日為了給燕姨接風,她才自作主張叫老於在這有名的酒樓訂了雅間,卻未料到是如此隆重,以下也有不安愧意。
面對一桌麻辣鮮香,燕綺也沒有什麼胃口,只顧給兒子夾菜,目光一刻也捨不得離開慧行,似乎孩子的每一個表情在她看來都是莫大享受。
看著燕綺對慧行的寵溺,霖霖卻想起幼時在茗谷故園,和父親一起的情形……「這辣椒真厲害,嗆出人眼淚」她端起茶來喝,指尖似不經意抹過眼角。
母親一如既往的溫嫻從容,不時與燕姨笑談如常。
霖霖注意到,她二人只談兒女閒話,一直閉口不提薜叔叔。
從二樓包廂看下去,外面街市熱門,有小販在叫賣炒米和飴糖,三五小孩圍聚在旁垂涎欲滴。那都是民間最廉價常見的小吃,慧行卻沒有嘗過這新鮮,鬧著要去買來吃。
燕綺皺眉不允,念卿笑笑,「不要緊,讓霖霖帶他下去玩會兒,有老於陪著呢。」
慧行雀躍,丟了筷子立刻往外跑,霖霖慌忙追著他去。
「你太嬌寵他。」燕綺笑嗔,轉而卻是一嘆,「不過,真是沒想到,他會這樣懂事,這樣勇敢,我竟是小看了他,還將他當做襁褓裡的小娃娃,他卻已將自己看做小小男子漢了。」
「慧行一向聰穎過人。」念卿微笑,「日後長大,必會像他父親一樣,做個極其出色的男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