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裡傳來沉重的嘆息聲,隔得遙遠,聽來像海灘上風吹過的聲音。
「如果真是故人,她怎麼能把這些事寫出來傳揚於世?」
「她的想法處境和我們未必一樣,其實她是一片好意,因為她並不知道……」
「啟安!」那邊語聲轉厲,斷然打斷他,一字字說得清晰緩慢,「不管她是誰,你要明白我們的立場,他們是已經拋棄了過往的人,是沒有歷史的人,他們誰也不會願意當年舊事再被揭開,不管是真是假,他們都不會願意看到!他們想要的,只是平靜。」()
第十八章(上)
【一九四零年十二月陪都重慶】
絲絨窗簾寂寂垂著,紋絲不動,明淨玻璃窗外斜伸下枯樹枝幹,零星黃葉在冬日寒風裡簌簌抖著——就如這一刻的自己——霖霖以手背抵住嘴唇,後背抵著硬而冷的櫃壁,那冷意沿著背脊爬上頭頂,從頭頂灌入周身。耳邊止不住嗡嗡的迴響,猶是薛叔叔清晰低沉帶了獨有磁性的聲音,他在說什麼?敏言的生父、佟孝錫、大漢奸——這一個個詞如何能連在一起,如何能從他口中說出,如何能讓咫尺外的敏言一字不落聽去——
連母親和薛叔叔幾時離開屋子,她也不知道,目光只直勾勾望著那絲絨簾子。
簾子背後的人,一動不動,彷彿和身後慘白堅硬牆壁融在一起。
霖霖屏息不敢出聲,不敢動彈,不敢讓敏言知道她也在這裡。
陰冷的冬天,汗水竟冒出來,濡溼後背。
狹窄又充滿黴味的櫃裡陰颼颼的,那麼冷,那麼久,方法是在寒冰窖裡等了一百年。絲絨窗簾終於動了動,有個人形印子顯出來,又緩緩向下滑去,直滑到地上,蜷縮成一個抱膝的影廓,漸漸顫抖,將整幅絲絨簾子也帶得不住地顫,許多積塵抖落下來,在窗外照進的陽光裡紛紛揚揚。有一絲極低抑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,不是哭,不是笑,只像失群孤雛在午夜發出的啼聲。
從櫃子雕花的門後,霖霖看到一清二楚,聽得聲聲入耳。
就這麼看著聽著,不知指甲幾時掐進了胳膊,在痛楚中強自隱忍——想不顧一切將哭泣的敏敏緊緊擁抱,不讓至親的姐妹獨自承受這痛苦。卻又為自己無意中窺知了她的秘密而惶恐愧疚,只怕這個時候,自己的出現對她只是雪上加霜。
隔著薄薄一扇花雕櫃門,卻像有萬水千山將她與她隔絕。
走廊上傳來小靴子嗒嗒的聲音,慧行的腳步聲裡夾著羅媽無奈的呼喊,「霖霖小姐,敏敏小姐,你們藏在哪裡啊,小少爺到處找不著你們都快哭了!這都玩了大半日,快別玩了,趕緊出來吧,夫人和薛先生都回來了!」
絲絨窗簾後的哭聲驟然止歇,簾子簌簌抖了抖,歸於沉寂。
羅媽和慧行的腳步聲經過,在門口停了片刻,復又遠去。
沒有人發現一道窗簾和一扇櫃門之後的異樣,任憑如何驚濤駭浪,也只有自己心中明白。
連最敏銳的母親和薛叔叔也沒有發現,或許那一刻他們眼中只存著彼此。
過得片刻,簾子後面的身影緩緩站起。
霖霖目光直直看著簾後的敏言轉出來,淚痕已擦去,眼睛赤紅,臉色卻自慘灰裡透出一股叫人心悸的靜,死靜,空洞的死靜。她走到鋼琴前站了一陣子,抬手撫過她父親方才彈過的琴鍵,良久一動不動,頭也低垂,纖瘦背影愈發伶仃。
外面隱隱又傳來羅媽的呼喊和慧行叫「敏敏姐姐」的聲音。
她忽的笑出聲,喃喃自語,「我是敏言,我是薛敏言。」
她的笑聲和低語令櫃子裡的霖霖背脊越來越冰冷。
她平靜地低頭理了理衣服,抽手帕再次拭過眼角,又將束髮絲帶重新紮好。
然後一步步走出門去,步子走得平穩,背影挺的端直。
入夜時分,暮光隱入遠嵐,此地燈火亮起,半山上起了風,吹得教堂門前落葉紛紛。
從側門進出教堂的學生不多,偶有三三兩兩經過,都對那個等候在門前的外國人投去詫異目光——褐發藍眼的ralph靠在牆下沉默抽著一支駱駝香菸,卡其色長風衣領子半豎,站在那裡實在太過醒目,惹得兩名女學生頻頻回首張望,只覺得這男子像極了西片裡的電影明星。
唯獨他等待的人遲遲不見蹤影。
舊教堂今晚將場所借給女子師範的學生們排演戲劇,裡頭燈火通明,一陣陣人聲與音樂聲傳來。ralph等了許久,慢慢踱步到門口,想著她是否也在裡面……循著音樂走進去,禮堂裡臨時搭起的舞臺前圍滿了男女學生,臺上也正在演出一幕少女聽聞戀人為國捐軀的悲情戲,女主角聲淚俱下,隨之響起的鋼琴配樂卻並沒有刻意誇張的悲慘,低婉沉重的琴音裡,有一種剋制的憤怒和堅強情緒見見擴散,強有力的鍵音,似破碎山河之下重新燃起不滅火焰。
ralph被這琴音深深震撼,循聲望去,目光越過人叢,在燈光並未照到的舞臺一角,發現了她——原來是她在彈琴。
「停!」一個拿著劇本的年輕男子兩步跨上舞臺,「沈霖,這段曲子重來,我說了多少次叫你再彈得悲情些,不要這麼生硬,這個女主角的表演不搭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