霖霖快言快語追問許叔叔怎麼沒一起回來,她笑一笑,只說軍務繁重,實在抽不開身。待與孩子們一一擁抱之後,蕙殊與念卿相視而笑,彼此張臂相擁。
伏在唸卿瘦削肩上,蕙殊黯然一聲長嘆。
念卿什麼話也不問,輕拍她肩背,只柔聲道,「回來就好。」
這一路風塵僕僕,到家用過午飯,蕙殊顧不上小憩,便急著想去山上孤兒院看看那些孩子。尤其擔憂著小英洛,她離開時英洛便病著,聽念卿心中說一直未全好。
見勸不住她,念卿只得吩咐老於備車,一面親手倒了熱騰騰的參茶遞給她,望著她消瘦暗淡臉龐,低低嘆口氣,「你只顧操心這些孩子,自己這副病怏怏的樣子倒是怎麼回事?」
蕙殊捧了茶杯低頭,唇角微牽。
念卿如水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,等了良久,只聽蕙殊低聲說,「我打算收養英洛。」
「收養?」念卿聞言大感意外,看著她神色,沉吟道,「這倒也是好事,不過為何突然想到收養……」
語聲未落,蕙殊已低頭垂下淚來,轉身伏在她肩上,微微哽咽。
「蕙殊,發生什麼事?」念卿扳過她身子,驚怔注視著她的眼睛,「你說你病了一場?這到底怎麼回事?」蕙殊別過臉去,神色慘淡,語聲低寥若遊絲,「在那邊才剛知道,沒來得及告訴你,就沒了……這是第三個,醫生說再有的可能性不大了。」
念卿望住蕙殊,嘴唇緊抿,縱是極力剋制,也掩不住眼底的震驚、悲酸和不忍。
許崢與蕙殊,那麼好的一對眷侶……是不是上天見不得繁花錦繡,若太美滿,總要奪去寫什麼,留下永不磨滅的傷痕才肯安心。
故人親朋之中,有的勞燕分飛,有的陰陽兩隔,唯有忠心耿耿追隨仲亨的許崢,與秀外慧中的蕙殊結成良緣,做了一對最叫人豔羨的佳偶。或許是真有天妒一說,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尚未出生便因意外失去,數年後第二個孩子也遭遇同樣不幸,自那之後,蕙殊與許崢多年再無生養,眼看著她也從雙十年華而至而立之年……她一直都喜歡孩子,不但幫著晉銘和燕綺照顧敏言慧行姐弟,對霖霖百般疼愛,更將愛心傾注在孤兒院那許多無依無靠的孩子身上,尤其對她親自救回來的孤女英洛,憐惜備至,恨不得當做自己女兒。
天意如此不公,見慣人間悲喜如念卿,也黯然無言以對,只將蕙殊的肩膀輕輕攬住。
「醫生慣愛將話說得嚴重,你還念卿,慢慢養著身子,以後日子還長。」念卿握了握蕙殊的手,盡力給她溫暖笑容。蕙殊淡淡點頭,黯然道,「命中不能有的,強求無益,既然我們留不住自己的孩子,世上亦有許多孩童失去父母,這何嘗不是天意註定,孤兒院裡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,有他們,我也知足了。」
車子一路去往山上,念卿陪著蕙殊說話,將近來家中樂事說給她聽,言及燕綺即將新婚、四少年後晉升少將、敏言將要長留重慶,以及明晚的平安夜宴會等等,蕙殊消瘦的臉龐總算泛起暖暖笑意,眉梢薄添幾分喜色。
難得今年眾人相聚重慶,只遺憾少了許崢。
「他整年都在滇桂兩地奔波,防務運務一刻不敢鬆懈,原以為年底能回來一趟,誰知又有新的命令。」蕙殊嘆息,「他並不願意駐守大後方,一再請戰到前線去,對政府的抵抗策略十分不滿,總是不分場合說些抨擊上峰的言語,我擔心他這性子遲早會在官場上吃虧。」
念卿苦笑,許崢是仲亨一手帶出來的人,他那剛直的脾氣,她又豈能不知。現今許崢已升至軍長,以他並非嫡系的出身,能被委以重任已算難得。只是他的脾氣越來越像仲亨,在如今的官場自是格格不入。想著當年那個率真的年輕副官,而今已是獨當一方的大將,仲亨若是還在,想必會笑著罵一聲「這混小子」……念卿將臉側向車窗外,看著不斷掠後的樹影,過了良久才淡淡道,「聽晉銘說,緬甸那邊情勢越來越壞,9月越南失陷,日本人在東南亞半島橫行無忌,英國人想要保住緬甸,只怕艱難。」
「是,滇越線已經中斷了,現在只剩緬甸最後這條血線……聽說上面已經在和英國人商量共同防禦,保衛滇緬,我們的軍隊遲早也會入緬參戰。」蕙殊憂心忡忡,掛慮著許崢的去向,既盼望他平安留在後方,又希望他能在前線盡到一個軍人誓死護國的職責。
車子緩慢沿崎嶇盤山公路而上,停在道路盡頭。非~凡~~
兩人徒步爬上石階,望見隱匿在山巒松林間的青瓦灰牆,隱約聽得孩子們朗朗讀書的聲音傳來。原先有個教員在這裡教習孩子們讀書,後來因事回了鄉下,一直沒有找到新教員,平日都是霖霖間或來教一教。
蕙殊驚喜看向念卿,「太好了,終於找來了新的老師?」
念卿卻駐足側耳,靜聽屋裡傳來的讀書聲。
那誦讀聲,抑揚頓挫,唸的卻是岳飛的《滿江紅》。
「靖康恥,猶未雪;臣子恨,何時滅。」
孩童整齊稚嫩的語聲,念著含含糊糊,並不知其深意的句子。
一個有著低低磁性的男子語聲,隨後念道,「駕長車,踏破賀蘭山缺。壯志飢餐胡虜肉,笑談渴飲匈奴血。」
孩子們齊聲複誦。
陽光斜斜照著他眼底久違的溫煦,教她有剎那失神。
念卿悄然站在門外,微笑看著,不願打斷。
他去驀然轉頭,瞧見了門口的她與蕙殊,一時間四目相對,各自忘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