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門走進空蕩蕩的長廊和大廳,重新搭建的木樓梯剛上好漆,光線從樓上天窗照進,投下一線光柱在幽暗的扶梯上,將拾階而上的艾默籠在光暈裡。
扶梯下的啟安不經意仰頭,眼前有剎那錯覺閃過,彷彿時光閃回,竟是誰款款回身。
「霍……」
一個字,脫口而出,餘音卻斷在唇間。
啟安怔怔張著口,被自己的錯覺鎮住。
艾默並未聽清,回首看他,「嗯?」
「或,或許……」啟安支吾道,「或許我們應該慶祝一下這成果。」
「開香檳?」艾默笑盈盈,揚眉謔問,「一醉方休?」
「好。」啟安笑著欠身,「但憑吩咐。」
午後小歇,艾默打算去一趟城裡的原石巷,本想拉上啟安一道,他卻推說走不開。
前日里在那尋到一間古董家俬店,裡頭有些真格的老貨,是別處淘不到的。
這一去便是半天,不但將那間店翻了個遍,還從巷子里老家俬店一間間尋過去,五月陽光曬得艾默臉頰發紅,汗溼雙鬢。
有間老字號旗袍店外伸出遮陽篷,擱了兩把古色古香的藤編搖椅在店外,沉沉檀香從店裡燻出來,令艾默不覺駐足,被那幽眇香氣吸引,輕輕推開了掛著湘妃竹簾的店門。
一抬頭,便瞧見正面玻璃衣櫥中,掛著件珊瑚色珠繡罩蟬紗的半袖旗袍。
光線斜照在珠繡與絲綢上,光澤流轉如無聲言語。
這是原石巷裡最有名的裁縫老店,店主人自誇如今沒幾個人能做出這樣的手藝。
艾默試上旗袍,妥帖曼妙猶如量身剪裁。
頭髮花白的店主人望著艾默連連點頭,惋嘆如今不但會做旗袍的少了,會穿的更是少之又少。艾默只是笑,店主以為他不信,端起臉色,滔滔不絕說起自家祖傳的手藝,那是從清末傳到現在,過去給大督軍府上也裁過衣裳的——話入耳中,鏡前的艾默怔怔轉身,手指頓在領口盤扣,滿目震動。
絲綢涼生生貼在肌膚上,驟然,就像有了溫度;蟬翼紗下粼粼浮凸的珠繡,觸控在指尖,一顆一粒都像活了過來,藏在織物經緯間的秘密嘈嘈切切……這一身衣裳再不捨得脫下。
艾默就那麼穿了出來,穿一襲不合適宜的華衣,走在黃昏時分的原石巷裡,走過那些不說話的老式房子,走過留存了多少年的石板路面,在路人驚豔側目的目光裡,穿過喧譁鬧市,走過煙火市井街頭,搭上車子回到被遺忘在時光之外的海濱,回到燈光溫暖的旅館。
然而啟安卻不在。
老闆娘說他留了話,在山上廢宅等她。
提到廢宅艾默心頭一緊,唯恐出什麼差錯,顧不上換下衣服掉頭就奔出去,隱隱聽老闆娘在身後嚷,「小艾,下午有你電話……」
初入夜,月色還淡,一彎如眉,斜掛梢頭。
艾默推開茗谷廢園外虛掩的鐵花門,穿過門前籠鬱樹蔭,駐足碎石路面,仰頭一聲「啟安」還未叫出聲,卻已瞧見了小樓半月形露臺上幽幽的燭光。
他翩翩側身,從那露臺上望向他。
入夜的海風拂衣生兩,她穿著蟬翼紗旗袍,像從畫片裡亭亭走出,站在如水月華里,旗袍下襬披風撩起一角。路上走的急,頭髮有些散了,仰頭間有幾絲鬢髮掛落耳際。她從樓下靜靜仰望他,眼裡映出月亮輕柔光輝,一步步踏著木樓梯走上來,穿過空落落的房間,足音彷彿驚醒房子裡沉睡的時光。
露臺上搭起簡單的小方桌,雪白桌布,雕花燭臺,杯中紅酒被燭光一照,變作流動的琥珀,馥郁醉人。
他微笑拉開椅子,引她落座。
她噙一絲笑,目光微垂,睫毛陰影彎成兩扇蝶翼。
眉彎似的月亮從樹梢移到中天,照著清寂的莊園,天幕下猶是沉睡的廢墟,環繞的花樹卻已重新綻出新蕾,年年歲歲,花開花落,總有更新鮮的春色。
夜裡露水漸漸蓄起枝葉。
樽漸空,燭半盡。
艾默已醺然,一手支頤,一手將酒杯悠悠託了,任憑豔色的酒在杯中晃著……她眯起眼睛看他,在他瞳孔裡看見與平日完全不一樣的自己。
啟安拿走她的杯子。
「別再喝,你醉了。」他的笑容在月色燭光裡看來格外溫柔。
艾默笑著搖頭,起身繞過小方桌,來到他跟前,俯身細細看他。
「啟安,為什麼你是嚴啟安?」她離他咫尺之距,近得可以聞到她皮膚上溫暖的香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