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該是纏綿婉轉的曲調,此刻聽來竟斷續低迴,越發蓄滿哀傷。
真的是敏言在彈。
「敏敏,她真可憐。」
霖霖喃喃說著,臉上笑容褪去,眼底浮起悲憫疼惜神色。
念卿聞言凝眸,「為何這樣說?」
霖霖一驚,「我是說,她自幼失去親生母親,只有薛叔叔這麼一個親人,也著實可憐。」
母親明亮目光,令霖霖慌忙低頭回避,靜了片刻,才又緩緩說,「我所擁有的,原比她多了許多,比起敏敏我已足夠幸運。」
全未想到她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,念卿一時悸動,藏在深心裡最不願勾起的記憶重又浮出——永遠沉睡在月季花下的容顏,再不會記恨她的念喬,彷彿又活生生站在眼前。
「媽媽,我——」心中一股衝動,令霖霖抬頭衝口說道,「我不想和高彥飛在一起了。」
念卿驚詫揚眉。
霖霖咬了咬唇,索性硬起心腸一口氣說下去,「我知道今天高彥飛的母親也在,你請了她來,想要商議我們訂婚的事情……可是,可是我現在,已不喜歡高彥飛了!」
念卿定定看她良久,緩聲問,「這就是你帶了新朋友來的目的?」
霖霖咬著嘴唇,只是搖頭,卻不回答。
「胡鬧!」念卿有些動怒,起身將椅子重重推開,「那英國人與你結識才幾天?」
「我沒有胡鬧。」霖霖倔強抬眼,「這也不關ralph什麼事,只不過關乎我的自尊!我不允許一個男子在我和別人之間搖擺不定,要麼他就一心一意,要麼我就索性不要!」
燈光照在女兒年輕鮮妍的臉龐,照著那副決絕無顧的神色,驟然像是見到從前的自己——念卿震住,一時間說不出話來,恍惚只望著霖霖,良久伸手撫上她臉頰,悵然嘆了口氣,「你這傻孩子,真是傻氣。」
樓下傳來的琴聲如薄冰下潺緩流淌的溪水,聽在耳中,勾人惻然。
一連串宛轉音符之後,琴聲卻陡地止歇了。
琴鍵上的纖細手指頓住,敏言抬頭,手腕被高彥飛捉住。他將她從琴凳上拽起,識趣的僕傭立即給唱片機換上新的曲子,大廳裡重又流淌著平安夜歡悅的樂曲。
「為什麼不讓我彈完?」敏言咬唇,想要掙脫高彥飛緊扣的手。
高彥飛將她帶到角落小沙發裡,倒了一杯酒遞給她,低低地說,「你怎麼了,今晚難得的好日子,為何要彈那樣的曲子?」
「噢,我倒忘了,今晚真是一個好日子。」敏言仰面一笑,「難得高伯母也在,趁這佳節良辰,說不定夫人一高興,就訂下你與霖霖的錦繡佳緣。」
高彥飛紅了耳根,一句話也說不出,直直地望著她,看她一仰頭喝光了杯中酒,仰在沙發上看著自己,一面笑一面說,「彥飛哥哥,我這兒提早跟你說聲恭喜。」
她從未用這樣的目光看過他。
往日的她,時而冷淡,時而憂鬱,待他喜怒無常,高興起來叫他彥飛哥哥,不高興時叫他高呆子。他卻總是拿她沒有辦法,看著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女孩子,有對幼妹般的憐惜,又沒有霖霖那樣的敬慕。他向來捨不得惹她生氣,總揣摩著她陰晴無常的小性子,設法逗她開心。卻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,她好像拿捏住他的軟肋,總能一個眼神就令他坐立不安。
此刻她卻在他面前說著這樣的話,高彥飛只覺手腳無措,心裡亂麻麻攪成一團。
敏言笑了一陣,仰頭靠著沙發脊上,似喃喃自語,「彥飛哥哥,如果日後我做了什麼沒頭沒腦的傻事,你會不會原諒我?」
高彥飛怔怔問,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傻事呀。」敏言低笑,「傻丫頭總是做傻事的,以前父親叫我傻丫頭,我還跟他生氣……原來我真是這世上最傻的人,長到這樣大,卻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,連旁人為什麼待我好,為什麼待我不好,也都矇在鼓裡……早知道是這樣的,我也就不怨了。」
高彥飛聽得皺緊濃眉,「敏敏,你在說些什麼?」
敏言依然笑著,側了側頭,流露一絲輕頑神氣「高彥飛,你說,假如我和霖霖是真的姐妹,生在一樣家庭,你會不會喜歡我多一些?」
高彥飛呆望她,從臉頰到耳根都紅透,一時竟又結巴起來,「你,你這是什,什麼傻話……」
「真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