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已赴美定居的張孝和,於1939年歸來,只為與國家共御烽火,不願做海外的逃兵。念卿含笑看著兩鬢染霜的張孝和,心裡想起昔日才華橫溢的耿介青年模樣,聽他娓娓述說這幾年間的顛沛際遇,不知何時眼底已泛起溫熱。
「回來了就好。」念卿一笑低頭,掩飾眼角的溼潤。
身旁慧行悄悄拽著父親袖子,轉動眼珠,拼命示意他看看夫人。
三個大人都被他人小鬼大的模樣引得失笑,張孝和極愛孩子,對薛公子俊秀品貌讚不絕口,慧行看著這位張先生,便歪頭問他,「你是不是教書的?」
念卿忍俊不禁,張孝和卻笑著回答,「是的,我是教人蓋房子的泥瓦匠先生。」
慧行拍著小手掌,「好哇,玩泥巴,搭積木,我最喜歡了,你教我蓋房子吧,我教你做彈弓!」
張先生連連點頭,父親和夫人卻一齊笑出聲來。
一時間歡笑晏晏,唱片集裡悠揚舞曲恰也適時響起。
高彥飛抿唇看著霖霖將手交給那個英國人,兩個身影交剪,輕盈步入大廳中央,在眾目睽睽之下翩然起舞。託酒的僕人走過來,錯愕地看著高彥飛拿起托盤中的高腳酒杯,一口氣喝下盤中五杯白蘭地,簡直如飲白水。
「各有各的緣法,你就不要去管了。」身後薛晉銘低沉語聲帶著慵懶笑意,「我看這個英國人也還是不錯的。」
念卿啞然,含縝迴轉目光,燈光斜映,照見身後的他,笑容雋雅如初。
多少年,他彷彿一直都是這個樣子,任世事輪轉,滄海橫流,他卻還是當年流光璀影中,對他倜儻輕笑著的那個人,總以這樣的笑容提醒她,這世間依然有些事有些人不會改變。
唱片機悠悠轉動,散發著不可思議的魔力,撩動著情愫絲絲,心神飄飄,空氣如有看不見的絲線在牽引,牽引兩個人的目光與呼吸。彷彿是不約而同的記起,往昔夜夜翩飛在觥籌酒色裡的彼此,奇+shu$網收集整理她正嫵媚,他正風華,那些身影都模糊在時光裡,輕笑淺顰,拋擲流年……卻不知道,而後的每一次共舞,都成了奢侈。
在美杜莎的時候,每一晚的共舞,他送要將一朵黑色玫瑰簪在她的鬢旁,她是他贏得的稀世奇珍。而今倒映在他幽深眼裡,她的身影,靜靜無言,已成了光影裡永不凋謝的黑色玫瑰。
四目相對,薛晉銘笑容漸深,緩緩後退一步,朝念卿伸出手——
「父親。」
身後一聲嬌憨的呼喚,令他身形頓住。
轉身看見敏言盈盈含笑,將帶著齊肘絲手套的雙手遞到他面前,撒嬌地歪著頭,「我要我的第一個舞伴!」
薛晉銘微怔,側首看念卿,兩人相顧失笑。
「傻姑娘,你應該有一個更年輕的舞伴。」薛晉銘笑著搖頭。
「我要我的第一個舞伴。」敏言彎起眼角,一字字重複,執拗地加重了「第一個」的語氣。
第一個,一輩子再也不可重複不可改變的第一個,除了他再也沒有別人。
當她還是個十歲的小姑娘,在家中琴房裡,由家庭教師教導著學習舞蹈。看起來那麼簡單的舞步。她卻總也學不會,跌跌撞撞像個笨拙的小鴨子,令老師頻頻嘆氣。林燕倚靠在琴房的門邊,看著她一直笑,那笑容真是頂頂討厭。她氣得一把推開老師,推開門邊的林燕綺,嚷著「我不學了」,含淚跑出門去。
卻不料,一頭撞在父親身上。
父親站在門廊下,驚訝地俯下身來,用手背揩去她臉上淚水,問誰惹哭了敏敏。
林燕綺跟出來,還在笑著,一邊笑一個說起她跳舞的笨拙。
父親便也笑了,拉起她的手問,那麼我來教敏敏,好不好。
林燕綺跑回琴房,親手彈起一支輕緩簡單的舞曲。
就在那夕陽斜照的門廊下,地板光滑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,父親脫下外衣,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,鬆開領帶,牽起她的手,領她尋著音樂的節拍,一小步一小步,慢慢融入曼妙音符,在流淌的樂曲裡想象自己化身游魚,穿梭於碧荇水苔,追逐陽光投映在水面的光斑……
父親的雙手堅定,驅散她全身的僵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