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晉銘一動不動坐在沙發裡,面色如霜,聽著高彥飛的話,依然毫無反應。
「長官,請給上海下命令吧!」高彥飛上前一步,哀聲請求。
薛晉銘面無表情。
蕙殊怔怔望著他,看他緘默半晌,緩緩伸手從衣內取出煙盒,修長手指彈開盒蓋,卻不知為何良久也沒能取出煙來,網羅電子書那雙能熟練擺動槍械也能優雅彈奏鋼琴的手,此刻竟僵硬得取不出一支菸。
煙盒被夫人伸手接過。
她在他身側,一言不發拿了煙盒,抽出一支菸遞給他。
他接過煙,卻不點燃,目光定定落在那支菸上,驀然指上一捻,狠狠捻折了煙。
高彥飛慘白了臉,嘶聲喊道,「敏敏她是您的女兒,她已經危在旦夕!」
「不錯,她是我的女兒,這不必你來提醒。」薛晉銘慢慢抬起眼來,冷冰冰的一句話從他薄削唇間吐出,竟平靜得不帶意思感情,「為了在佟孝錫身邊伏下暗線,我們前前後後有多少人犧牲?一旦暴露他們身份,又有多少人性命難保?敏敏的命要緊,這些人的命就能白送?」
薛晉銘語聲一頓,攥著打火機的手,指節漸漸發白。
蕙殊心驚肉跳地望著他,連呼吸也忘記,只聽著他一字字說,「若要以這個代價來救敏敏,我寧願從來沒有這個女兒!」
高彥飛如罹雷擊,臉色瞬間青灰,額角頸項的青筋全都綻起,「所以,你已經放棄營救敏敏?」
「彥飛,你住口。」
一直緘默的念卿終於出聲,霜雪似的目光迫得高彥飛一窒。
「敏敏出了這樣的事,你以為最痛心的人是誰?」她似極力抑制著情緒,胸口起伏,嘴唇微微顫抖,才只說得這麼一句,薛晉銘已冷冷轉頭,將她餘下的話打斷,「念卿,不要說了。」
念卿悽愴地看著他,從未在他臉上見過如此頹然神色。
他背向著他們,逆了燈光,將面目隱藏在陰影裡,只有她可看見。
這樣的他,令她心口抽痛,連呼吸也困難。
一時間相對緘默,良久,卻是蕙殊澀然語聲打破沉寂,「我想,那個佟孝錫畢竟是敏敏的親生父親,敏敏前次落在他手裡,也沒有遭遇兇險,想來虎毒不食子,就算敏敏再次被他抓住,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。」
薛晉銘似乎想說什麼,目光與念卿相觸,兩人皆是沉默。
念卿望向他,放柔了語聲,「蕙殊說得不錯,營救敏敏總還有別的法子……你們都已擔憂奔波了一天,先去吃飯吧,晚上咱們再從長計議。」
高彥飛還欲力爭,抬眼觸上她淡淡眼神,一腔攻心急火陡然好似觸上水牆。
薛晉銘揉了揉額角,一言不發起身,獨自走向餐室。
念卿對霖霖說,「去樓上把慧行和英洛帶下來吃飯。」
「我去吧。」蕙殊卻搶先起身,拍了拍霖霖肩頭,徑自上樓。
霖霖坐在這裡始終神情恍惚,一言不發,見蕙殊離開便也隨她站了起來。
高彥飛驀地抬起頭來,抬手想拉住她,唯恐她也離去。
霖霖下意識將手一縮,怔怔回頭,見他神色無助,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孩子。
眼前這男子,與往日英氣勃勃又忠實善良的高彥飛,陡然有云泥之別。看著眼中只叫霖霖又是難過又是悽楚,心中憐惜與失望一起湧上,見著他為了敏敏如此痛心失態,更是心灰意冷,驀地轉身朝樓上奔去。
敏敏真的會去刺殺他的親生父親佟孝錫麼——蕙殊一整夜輾轉反側,心中盤桓的疑問卻不能問任何人,不能問念卿,更不敢問薛晉銘。
隱隱的,有一個更壞的猜想模糊成型。
敏敏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母親被人拋棄後的私生女兒,畢竟方洛麗死時,敏敏已模糊有些印象,誰也無法對她隱瞞。可那時候,她終究還小,是非黑白全不明白……隨年歲漸長,她對生母之死是否還耿耿於懷?原先與繼母不睦,如今又置身高彥飛與霖霖之間,這孩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,竟讓人完全無從琢磨。
霖霖自小就是光芒耀目,有如明珠一樣的存在。
敏敏在她身後的影子裡,從來就悄無聲息。
蕙殊長長嘆息,想起這些年多少親疏有別,對敏敏竟少了關照,心下愧疚黯然……想著四哥和夫人,更不知是怎樣一番況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