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他傷感,她沒有先提敏言,他卻主動提起來,說敏敏已葬在她生母的墓旁。[網羅電子書:]
那處墓園,從前清明時節,她也同他們父女一起去拜祭過的。
想不到今年又添新塚,確實白髮人送黑髮人。
燕綺低頭紅了眼眶,幽幽嘆道,「她小時候喜歡洋囡囡,每年生日我都送一個新的給她,如今好多年沒有送了,她也長大了,我以為她不再喜歡。可夫人帶我去她房裡,我才看見有個舊的洋囡囡還擺在床頭……今年清明,我再帶個新的,更漂亮的去看她,她有母親和洋囡囡陪著,就不會寂寞了。」
薛晉銘淡淡側過了臉,過了良久才輕聲說,「敏敏會很喜歡的。」
他這樣溫柔悽楚的語聲,彷彿當年初見時的四少又回來了,有多少年都不曾見過他真正柔軟的模樣,縱然那外表舉止還是一樣的溫雅,戎裝筆挺的包裹之下卻是一副日漸冷漠堅硬的心腸,到頭來竟不知是自己愛錯了,還是他變了。
似乎應了她心中算想,他的目光柔和,無聲無息看著她。
流年偷換,原來他的眼尾也有了時光流過的淺細痕跡。
這眼神深邃如寒冬的夜空,不見星子,也紋風不動。
他是真的變了。
可是誰又沒有變呢,昔日里風流絕豔的夫人,明媚愛嬌的蕙殊,當然還有自己……早已不知留在了哪一幅泛黃的照片裡。
燕綺無聲搖頭而笑,一時心念百轉,良多悵惘。
「上回聽念卿說,你已打算直接從香港去美國,怎麼現今還滯留在內地?」薛晉銘淡淡探問,目光關切,「太平洋上戰爭一旦爆發,香港首當其衝,你們最好儘快啟程,倘若是什麼難處,務必告訴我。」
燕綺嘆口氣,「難處倒是沒有,只是前線戰地急缺醫療支援,醫院裡人手一直轉不過來,我也實在放不下。不過這次回了香港,早則入夏,遲則年底就去美國,想來行程不會再拖。」
薛晉銘頷首,「那就好。」
「只是這一走,下回再見你和慧行又不知是什麼時候……」燕綺欲言又止地望了他,「晉銘,有些話,我是早該同你說的。」
「等打贏了這場仗,你想什麼時候回來看他都好。」他傾身凝望她,目光溫柔篤穩,「我會照料好他,你儘可放心,別的還有什麼叮囑,我會仔細記著。」
「我……」燕綺語未成句,眼裡驀地已溼潤,想起從前總是對他發火,什麼事到了嘴邊都變成爭吵,竟沒有機會好好說一說心底的話。
「我是想告訴你,這段婚姻雖然失敗了,但我並不懊悔。」
有緣無分縱然抱憾,一生中曾經用盡全力愛過一人,已是幸運。
「晉銘,我……我應請求你的原諒,原諒我糊塗時做過那些傷害你的事。」
燕綺低了頭,淚盈於睫。
這一聲「原諒」,沉重如枷鎖,終於當面對他說出來。
連同愧與無愧,怨與不怨,終究如陰霾釋去。
薛晉銘深深動容,只喚了聲「燕綺」,卻被她打斷。
「我明白你要說什麼……是的,你不會怨我,你早已原諒了我,我知道的。」燕綺笑裡含淚,傾過身子輕輕枕在他肩頭,側首貼了他臉頰,仿如往日親密時光,喃喃道:「可是我也要你答應,好好對待你自己,你我的年華所剩都已無多,如今我已找到那個肯陪我老去的人,有一天你也會老,到那時候,我想看到你也有人陪伴,絕不是孤零零一個。」
他沉默,氣息沉沉拂在她耳畔。
淚水潸然滑落燕綺臉頰。
薛晉銘攬在她肩頭的手緊了一緊,低了頭,在她耳畔輕若無聲地嘆了口氣,悠然笑道,「你最傻了,淨想些遠在天邊的傻事,我還沒有老呢,像我這樣好運氣的人,待到滿頭白髮的時候,誰說不會有妙齡紅顏為伴?」
燕綺啼笑皆非,含嗔推他,指尖觸上他胸膛卻使不出半分力氣。
這一刻靜好如斯,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氣息將她淡淡包裹著,無比安心燙貼。
驀地,他身子一僵,放開手臂,從沙發中直起身子。
燕綺錯愕回頭,見一個匆忙身影從門外直闖進來,推門剎那間望見他們,竟是怔住。
「夫人……」燕綺騰地紅了臉,尷尬站起身,覺察念卿臉色異樣,鬢髮微亂,身上只穿見旗袍,連外面大衣也沒罩,彷彿來得太過倉促,氣喘得急,胸口不住起伏。
「念卿,出了什麼事?」薛晉銘快步上前,方要扶她,卻被她緊緊攥住了手。念卿臉色雪白,眼裡灼灼有異樣光彩,「快,快下令,叫你的人停下追捕,不要動手傷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