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究不能釋然麼,想起那些話,仍是心頭一揪,手上不覺加力,割傷的地方流著血,卻不覺得有多痛,更痛的地方在胸口偏左,那裡早已痛了二十年了。
薛晉銘恍惚而笑。
到底還是說出了那句話,這半生的牽絆,她只用輕飄飄一句話,就將他生生驅逐。
萬丈鴻溝,也抵不過那一句話的冷絕。
他和她,各自失去骨肉至親,愧恨孤獨中,唯有彼此可以依賴,唯有那春日桃花的企盼廖可慰藉。原以為多年幻夢,終要成真,誰又想得到——四蓮歸來,一夜之間,將這一切攪個粉碎。
若說沒有恨,那不是真的。
當年那樣的恩怨,也沒有恨過,如今他竟恨她。
四蓮——昔年的霍家少夫人,以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身份,突然歸來。
念卿夜闖官邸,帶來這驚人的訊息。
匆匆趕回沈家花園,他見到了負傷被救的四蓮——或者應該叫她新的名字——此刻正被他下令緝捕,被他手下亡命追捕的要犯,章秋寒。
念卿救下她,將她藏匿起來,要他取消逮捕令,並釋放已被關押在獄的章秋寒的丈夫,發放通行證讓他們逃離重慶——這實在是一個太諷刺的玩笑。
那算什麼丈夫,不過是個蹩腳的幌子。
他們慣常以假夫妻的身份做掩飾,名為夫婦實則同黨。那被捕的男人是通緝已久的要犯,四蓮隨之潛入重慶,以他秘書監太太的身份秘密活動。若不是四蓮負傷出逃,遇上念卿,或許這二人已被雙雙槍決。
四蓮,這久違的名字,已是世上僅剩的茗谷故人。
許是緣分未盡,從不涉足風月地的念卿,偏偏就在舞廳遇上四蓮。
四蓮於她,並無親厚情分,如今更成了陌路之敵。
他的立場,少將處長薛晉銘的立場,沈念卿難道會不明白麼。
她自然是明白的,卻只因四蓮是霍家故人,便有了不顧一切也要維護的理由——「不管有什麼政治分歧,不管章秋寒是什麼人,我只知她是四蓮,就運算元謙不在了,她也還是我的家人。」
她這樣對他說,態度慎重,目光誠懇,「我請求你不要傷害她,請釋放她的丈夫,讓他們安全離開。」
他還能怎樣拒絕呢。
縱然念卿不來求情,事實上,他也不會為難四蓮,自當簽發通行證,讓她離去。
既已踏上另一條路,往後各謀其政,再相逢已是死敵,只盼她能好自為之。
身在其位,他所能做的不過如此。
然而章秋寒的丈夫趙任志,是通緝已久的要犯,大費周章才將其抓捕,為此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大。此人潛伏重慶,已掌握不少重要情報,活生生放了回去,必有極大麻煩。
念卿從來不是不明輕重之人,他深知她的明理,也深知她對四蓮的愧疚,深知她維護章秋寒,是為償還昔日誤殺子謙,令四蓮失去丈夫和孩子的愧疚,因此他願意為她放棄一次立場。
趙任志不一樣,念卿並不欠此人情分,甚至與他素不相識。
他沒有想到,他會不顧他的立場,一味固執,僅僅為了四蓮的感受,執意要他釋放這個人。
如今的四蓮早已不是昔日霍家少夫人,念卿並不糊塗,她不是看不出四蓮的改變,可他是知道的,但凡能與霍氏沾上一絲半分聯絡,便是她心底不可觸犯的禁區。
他拒絕了她的要求,下令槍決趙任志。
他亦著惱,負氣拿起聽筒,當著她的面,便要撥電話到警衛室。
電話卻被她拂袖摔到地上。
他震驚,全未料到她會發這樣大的脾氣。
她問他,「薛晉銘,你知道你在做什麼,知道你殺的是什麼人?」
他冷冷答,「我要槍決的是一個犯人。」
她笑起來,「什麼犯人?漢奸還是國賊,他有什麼不容於世的惡行?你殺日本人是為護衛國家,可如今殺中國人又是為了什麼?」
他變了臉色,目光轉寒,被最親近之人戳中最不願觸及的隱痛,「政治上的事,霍夫人應當很瞭解,不必我來解釋。」
她驟然失語,悲哀地望住他,良久啞聲道,「既然你要提醒我的身份,也容我提醒你,先夫霍仲亨留有八個字——兵以弭兵,戰以止戰!這是他畢生的願望,他棄甲歸隱,甘願將江山拱手,為的又是什麼?付出數十年征伐的代價,總算盼來南北一統……倘若他今日尚在,親眼見到外敵的飛機天天在我們頭頂盤旋,你們卻還在對付自己同胞,就為了排斥異己,為了可笑的政治分歧?我不敢想,不敢想仲亨若在這裡,他會作何感受!」
她語聲越來越急促,血色湧上蒼白麵頰,嘴唇微顫,「你所做的事,無論旁人怎樣看,我向來引以為榮;你對日本人痛下辣手,對漢奸趕盡殺絕,我也深以為傲……哪怕我知道,你所殺的人,並非每一個都非殺不可;我也知道不只日本人在殺中國人,中國人也在殺自己人!可我相信你的分寸,相信你不會越走越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