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夠了!」他冷冷打斷她,鐵青了臉,目光黯淡的近乎森然。
「我放人。」他轉身走到桌後,拿過桌上的筆,語聲平板,「你要的通行手令,這也寫給你。」
那日還是初春時節,重慶潮溼陰冷的夜晚讓人遍體生涼。
他握筆簽字的手異常僵硬,將名字寫的潦草,指尖或許是冷的,連筆也有些捉不穩。
她一動不動立在桌前,看著他簽名,垂在身側的手握了起來,握得指節發白,越發襯得無名指上那一圈光暈璀璨,戒面托起的鑽石亮的刺目,彷彿在無聲提醒他——她是霍夫人,霍仲亨夫人,即使褪去前半生顯赫光環,在戰火紛飛形影相弔的黯淡歲月裡,在她這一生最孤單無依的境地,她也還是那個冠以高傲姓氏,有著冷冷目光,不需要依賴任何人的霍沈念卿。
一個「銘」字,只剩簽名的最後一劃,筆尖的力氣陡然洩盡。
他懸腕停筆,目光定定盯著紙面。
卻聽見她說,「我知道強你所難,這次之後,我不會再以任何事為難你。」
他抬頭看她。
彼此目光僵持,將各自的影子都凍在了眼底。
他陡一揚手,將筆狠狠擲在地下。
墨水濺在她素白旗袍前襟,一串墨點刺目狼狽。
她低頭看自己衣襟,又看向擲在地上的筆,然後抬眸看他……幽幽兩點漆色,轉得艱澀,眉梢眼角都似有霜覆。他直勾勾瞧著她衣襟上墨痕,目光移上,觸到她翦翦目光,彷彿看見一隻毫無戒備的鹿,胸膛被人刺入長矛,尚來不及疼痛。
二十四章(2)
來不及後悔,甚至來不及明白彼此都說了些什麼。
他只知道,那個春日桃花的幻夢,在這一刻倏然驚了、碎了、沒了。
不是沒有過放手的念頭,也曾惜取新人,竭盡所能遺忘她的一顰一笑,卻輸在與自己的搏鬥裡,輸在這可笑的誤會上——當那人還在的時候,她不需要他,他可以死心遠離;當那個人去了,他在天涯海角也趕回來,只因以為,她會需要他。
卻未想過,他是錯的。
原來她並不需要,她活在她的回憶裡,並不需要在回憶中多出另外一人。
如今她要怎樣且都隨她,願意守著故去的時日,甘願心如死水,都好,都好……何必在苦苦拖拽她,昨日歡笑,是她心底不可覆蓋的絢爛,哪怕是昨日淚水,也如水晶瑩然;今日擾擾,天地間黯塵遮蔽,她連睜眼看一看的心思也沒有了。
還能說什麼,無非是,罷罷罷。
一絲模糊鈍痛不知是從傷處傳來,還是自心底泅開。非~凡~
下巴被割出的傷處仍在滲血。
薛晉銘拿毛巾擦去血跡,穿上熨燙筆挺的卡其色夏至軍服,走進臥房倒了杯酒仰頭喝下。風扇嗡嗡轉動,帶起陣陣涼風,透過玻璃窗猶能望見遠處廢墟上未散的硝煙。
「處座?」秘書君靜蘭在外面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薛晉銘自窗前轉過身。
「時間差不多了,是否可以動身……呀,處座,您在流血!」君靜蘭猛然瞧見他下巴的傷口,不由吃了一驚。薛晉銘皺眉低頭,血珠子不慎滴在衣領上。
君靜蘭轉身出去找了藥棉,回來時忘了敲門,恰撞見薛晉銘脫下弄髒的衣服,赤裸著上身,正要換上乾淨襯衣。那欣碩身軀映入眼裡,令年輕俏麗的女秘書頓時臉頰耳背都發了熱。
薛晉銘繫好衣釦,迴轉身來,不以為意地一笑,接過她手上藥棉,「謝謝。」
「我來。」君靜蘭踮起腳尖,將沾了消毒藥水的棉團小心翼翼按上他傷口。
他低了頭,眼睛微闔,薄唇抿起的時候總有一種微笑弧度。
成熟男子的氣息如醇酒般醉人,他的氣息卻是酒中最清冽的一種,遙遙一嗅,足可沉醉。
她的心跳得急亂起來,試探地挨近他,嬌軟身子幾乎倚上他胸膛,「還疼嗎?」
薛晉銘垂下目光,看進她盈盈妙目,拂上臉頰的氣息暖暖酥酥,制服包裹下的身軀玲瓏浮凸,領口隱隱現出曼妙溝壑,年輕的肌膚上散發出誘人甜香。
眼前青春曼妙的女子正幽幽咬唇望著他,毫不掩飾眼裡的愛慕和引誘。
世上有百媚千紅,只要願意,隨時可以抽身離去,從那糾纏半生的無望漩渦裡退卻,割裂那生生折磨人的相思,斬斷痛苦根源。
忘便忘了,何必徒勞掙扎,何嘗沒有軟玉溫香在懷。
薛晉銘迷離眼底慢慢浮起自嘲的笑,任憑君靜蘭的手攀上他頸項,任憑她溼潤紅唇輕點,似蝴蝶如蜻蜓,巧妙試探著接近,軟綿綿貼上他的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