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名字也已變了,如今她是叫做——章秋寒。
秋水清寒,便如那雙歲月洗練之後的眼睛,再無往日含情嫵媚。
她還記得喚一聲夫人,卻再不願承認自己是夏四蓮。
猶記當年,她是帶著對子謙一腔思念而去,執意替他走完那條未盡的路。
一去十餘年,顛沛輾轉,此間又遭遇過什麼,令她從執迷中清醒,看清自己戀戀不捨的過往不過是鏡花水月、幻夢一場?
「我叫章秋寒。」而今她這樣說,緩聲強調,「我丈夫姓趙,請叫我趙太太或章秋寒。」
決口不再提起自己舊日姓名,不再提那舊的記憶,連同舊日家人,茗谷的一切,都已從她心中斷然剜去。
這狠狠剜下的一刀,必是徹骨的絕望,是痛定之後咬牙斬斷的牽絆,是萬難之下掙扎破繭而出的重生。也只能如此,才能令心如死灰的四蓮從舊日噩夢中醒來。
隻身漂泊的十餘年,究竟發生過什麼,她不願說,旁人也再無機會知道。
一個孤身女子,要在戰火浮生中活下來,自是不易的。
不知她另嫁的那人又是怎樣,是否真正待她如珠似寶。
這已不重要,當看見她提起那人名字,念卿已全然明白——她眼裡流露的光芒,是隻對全心信賴之人才有的堅定——藏在她眼中的那面鏡子,照映出流年倒轉,恰如當年還是雲漪的那個女子,在庭上緩聲說,「我是霍仲亨的人,從前是,一直是。」
啪一聲,書從膝上滑落。
念卿回過神來,俯身去撿,大熱天裡指尖竟有些僵。
「姑姑,我渴。」慧行在床上醒來,熱的小臉通紅,睡眼朦朧嘟噥,「我要橘子水!」
「姑姑去給你拿。」
僕傭都在樓下午歇,念卿不想將人吵起來,赤足穿了竹屐,親自下樓去取。
進廚房找到橘子水,想起慧行怕酸,一面四下尋找盛糖粉的罐子,一面揚聲問,「周媽,你將糖罐放在哪裡的?」未聽見外面應聲,念卿一抬眼已瞧見放在高處的白瓷糖罐。踮起腳尖去拿,卻差了一點,竟夠不著。
踩上碗櫥的底框,剛好伸手拿到,不料碗櫥晃一晃,竹屐一滑,念卿失去平衡,直跌到地上,手裡糖罐墜地摔得粉碎。膝蓋撞在堅硬地面,疼的倒抽口氣,半晌不能動彈。
外頭有匆匆腳步聲,像是僕傭聞聲過來。
念卿扶了櫃子,腳踝痛的無力站起,只好喚了聲,「周媽,你扶我一下……」
語聲未落,紗窗外日光將一個淡淡的長影子從門口投進來。
念卿抬眼,那影子已罩下來,將她罩在其中,一雙手臂攏上來,攏她靠上身後堅實胸膛。
他的手撫上她痛楚的腳踝,語聲透著緊張,「怎麼會跌倒,你真是太不小心!」
念卿怔忪望著他,彷彿忘了痛楚,只是喃喃問,「你怎麼回來了?」
薛晉銘不語,低頭檢視她膝蓋的磕傷,見有血絲滲出,便抽出雪白手帕纏上去,「還有沒有傷到哪裡?」
念卿搖頭,「我沒事。」
他鬆一口氣,將她小心扶了起來,慢慢走向客廳。
臂彎裡,她單薄的身體綿綿軟軟,衣服料子輕而柔滑,被一層薄汗貼在肌膚上。髮梢肌膚似有一縷似是而非的暖香,被熱意一薰,悄然襲入鼻端。
他扶她在沙發坐下,將碧縐旗袍下襬撩起,掌心托住她小腿,輕輕揉按在腳踝。念卿忍著痛,垂眸看他,看他專注小心的樣子,看他挺秀的眉,看他汗溼的鬢。
他的手指輕柔,指尖有觸在肌膚上的溫度,格外的燙。
彷彿覺察到她的目光,他的手頓住,慢慢收了回去,目光卻並不抬起,只低聲喚道,「周媽,把消毒藥水拿來,替夫人清洗下傷口。」
念卿沉默,垂眸撫平旗袍下襬。非~凡~
周媽一面自責疏忽,一面利索地替念卿清理膝蓋傷口,隨手將染上血跡的手帕扔在一旁。
念卿俯身撿起,捏在手裡,又輕輕放下。
薛晉銘坐在對面沙發看著,將目光轉了開去,仍是不語。
周媽悄眼打量這兩人,覺得他們今日有些怪異,便尋思著找了話來說,「先生好久沒回來,這一向很忙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