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。」薛晉銘淡淡點頭。
「您沒回來也好,這陣子簡直要把人逼瘋,天天轟炸個不停,不知捱到哪天是個頭。」
「快了。」
「噯,你們當官的回回都說快了……」周媽猛地剎住話,驚覺牢騷過頭,忙賠笑著岔開話,「您這次回來要待一陣子吧?」
「今晚便走。」
「這就走?」
這一聲卻是念卿問的。
「早去才好早回。」薛晉銘終於笑了笑,笑起來眼睛下面顯出疲乏的黯色。
念卿沒再說什麼,只吩咐周媽,「這兒不用了,你先給先生沏杯茶來,把少爺要的橘子水也送上去。」待周媽離開,她轉頭看他,淡淡說,「回房歇一會吧,看你乏得很。」
薛晉銘微笑,「難得抽空回來一趟,總不能一下子睡過去。」
念卿莞爾,「能在家中安心睡上一覺,還不夠好?」
「不好。」薛晉銘挑了挑眉,「這半年來存了許多話要對你說,就算你嫌我煩,也得容我把話說完。」念卿笑容微滯,聽著這似真非真,似謔非謔的話,心頭微微刺著,口中卻順著他謔嗔,「知道嫌你煩,還來饒舌。」
薛晉銘斂了笑容,「我真有話對你說。」
悶熱的屋子裡,陽光斜照,映著他有些蒼白的臉色,與額上細密的一層汗。
「日前收到確鑿訊息,那個帶著霖霖一起離開的英國人,從蘇區進入日佔區時,被日本人扣留。」薛晉銘神色凝重,審慎開口,「他拍下日本人對中國戰俘的屠殺照片,在關卡檢查時被發現,現在已押往華北戰俘營關押。他的家人輾轉通過英國使館,請求設法解救。」
他頓住語聲,看著念卿驟然失盡血色的臉,柔聲道,「這是壞的訊息,好訊息是,霖霖起初和他一起被扣押,ralph被押走後,這孩子設法買通看守女囚的憲兵,一個人逃出來,混上載運糧食的火車,又逃回了蘇區。」
第二十四章3作者:寐語者
他話音落,念卿僵直的身子一軟,撐了沙發扶手,撫著胸口只是喘氣。
「只要沒落入日本人手裡,就是最好的訊息,蘇區雖僻寒閉塞,總是中國人的地盤。」薛晉銘傾身握住她微顫的肩頭,「霖霖是個勇敢的孩子,就算有什麼磨難,也比會逢凶化吉……你別害怕,無論上天入地,我一定將她帶回你身邊。」
念卿愴然一笑,側過臉去,良久無聲。
一滴水珠慢慢滑到尖削小巴,也不知是汗是淚。
薛晉銘看著她,再也忍不住,手臂像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,輕輕撫上她的臉,將這一滴水珠撫去。指尖觸到她臉頰,溫熱溼潤,什麼決心,什麼自持都拋到了腦後。
她怔怔落淚,沒有避開,鬢髮卻散落下來,半晌啞聲道,「我將她的照片給了四蓮。」
「那,也好。」薛晉銘目光微變,沉默了片刻,終究還是笑了笑,「若她真在蘇區,四蓮去尋她,自然比我們容易。有她照顧霖霖,你應當可以放心。」
話是如此說,可他十分清楚,倘若霖霖真被四蓮找到,怕只怕,難免要被帶到那條歧路上去。她身在蘇區,本已耳濡目染,章秋寒夫婦又是有些地位的,若他們有心將霖霖留在那邊,如此陣營兩分,涇渭分明,往後再見面時……
「我也想到過,只是,也沒什麼要緊了。」念卿幽幽開口,彷彿知道他心中想著什麼,「只要她能平平安安,好好活下去,有四蓮在身旁看著護著,別再讓她孤零零一個受日本人的欺負,我就心滿意足了,別的就隨她去吧。」
薛晉銘無言以對,黯然想起敏言,心下徒生荒涼,耳邊聽見念卿嘆了一聲,似佈滿記憶的褪色灰牆上裂開一道紋絲——她的語聲淡若暮煙,「我這半生從未對任何事感到懊悔,即便當年程以浙與念喬的婚事,我不該答允,卻也沒什麼可後悔,那是念喬自己的心願,披上婚紗之日或許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刻……唯有子謙的死,令我內疚至今。如今想來,他願走哪條路,又有什麼要緊?就算他要與仲亨決裂,就算大錯特錯,又有什麼要緊?只要他活著,活著就是最好不過。可惜當年我不懂,我太糊塗……」
「那都是過往的事了。」薛晉銘不忍再聽下去,傾身握住她冰涼的手,輕緩了語氣,「誰也不能未卜先知,你我都是凡人,無法活在當下罷了,誰又知道明天會怎樣,十年百年後又會怎樣。」
念卿動容,深深望住他,心底裡隱隱有什麼翻覆湧動,如同天風吹過寒淵,吹開雲遮霧罩,在深碧近墨的水面吹起漣漪漸散。
卻聽樓上一聲呼喚,「夫人,夫人——」
周媽從扶欄裡探身嚷道,「少爺醒來了,正吵著要您呢!」
念卿怔怔回過神來,方才一剎那湧至唇邊的話,就此消散在轉念恍惚裡。
兩人目光相對,只餘悵然。
耳聽得慧行撒嬌的哼鬧從二樓傳來,一疊聲喚到「姑姑」。
薛晉銘淡淡皺眉,「怎麼這樣大了還撒嬌。」
「一覺睡醒便看見你,慧行怕要歡喜得蹦起來。」念卿莞爾,被他扶著慢慢往樓上走,說到有關孩子的話,語聲分外恬柔。薛晉銘小心扶了她,見她扭傷的腳踝難以著力,不由擔憂,「你傷了腳,這幾日要少走動,別理會他淘氣。」非~凡~
「他是不要別人的。」念卿卻笑,「說來也奇怪,霖霖小時候那樣野,整日亂跑,一刻也閒不住,慧行卻喜歡黏在人身邊,夜裡定要看著我才肯入睡,我倒怕這樣下去將他慣得嬌氣了。」
「這不奇怪。」薛晉銘靜了一刻,淡淡道,「霖霖像她父親,慧行自然像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