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卿腳步一滯,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話,心頭說不出的悽楚。
「晉銘……」她張了口,剛喚出這麼一聲,卻覺他扶在腰間的手驀然收緊。
他如鷹要不敏銳抬目,眼底溫柔神色一掃而盡。
「空襲!」
幾乎與話音同時響起的警報聲刺破午後寧靜天空。
隨之而來的低沉引擎轟鳴聲遙遙可聞。
對空襲習以為常的念卿並不驚慌,立時揚聲叫周媽,讓她帶慧行下樓躲避。然而薛晉銘變了臉色,已聽出這次的空襲來得不同尋常的迅疾,飛機轟鳴聲轉瞬已迫近,聽方位正在朝這裡逼來……「快進地下室去!」薛晉銘緊緊攬住念卿,正要奔下樓梯,卻聽周媽在房間裡驚叫,「哎呀,小祖宗你怎麼往床底下鑽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鬧什麼脾氣!」
念卿也聽出迫近頭頂的轟鳴聲,急急推了薛晉銘,「糟了,周媽奈何不了慧行,你先別管我,快去把孩子帶下來!」
薛晉銘無奈,「好,你等我。」
念卿點頭。
薛晉銘轉身衝上二樓,一腳踢開半掩的房門,「慧行,出來!」
賭氣縮在床底下的慧行驚見父親來了,氣兒不敢喘,訕訕地爬出來,還沒站直就被父親一把拎住,只聽見父親厲聲對周媽說,「你帶夫人去地下室!」
周媽忙不迭奔出去。
猛然聽得不遠處爆炸聲震耳欲聾,連房子也震得抖起來,玻璃窗嘩嘩作響。
慧行嚇得撲進父親懷抱,被父親抱起來,快步衝到樓梯口,卻見姑姑跌倒在梯上,周媽正費力地攙扶她。父親大步奔過去,將自己一把塞給周媽,「你們先下去!」
「姑姑,爸爸——」慧行眼看著父親俯身抱起姑姑,自己被周媽半拖半抱著到了地下室門口,卻已聽見空中巨大的轟鳴聲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逼近,簡直近在頭頂,隆隆地似要將房子也壓垮。
一種詭譎的尖嘯聲由遠而近。
「快進去!」
姑姑的呼喚聲淹沒在驚天動地的巨響裡。
地下室的厚重鐵門合上之前,慧行看見了一片強烈耀目的白光,彷彿有一顆太陽從天而降,正正落在眼前,那光芒刺得眼睛劇痛,熱浪像火一樣撲過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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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沉沉的迷霧裡,有一道光環在前方乍現,光芒飄忽浮動,如熒光,似星輝,帶著宜人清涼灑在臉上。光暈之中有一抹影子,勻勻如淡墨勾成,彷彿在似曾相識的歌聲中向他走來。這歌聲飄渺,忽近忽遠,如夜空中疊錦流雲被風吹送,泛起層層漣漪。
雲漪。
是你回來了麼。
在離開我許久之後,在我年華漸老之時,竟又見著你。
光暈中的倩影嫋嫋迴轉,只看得見半身輪廓,卻看不見她的神情。
再看那豔骨錚錚的身影,彷彿又不是她,不是雲漪……是了,你是念卿,你是霍沈念卿。
他愴然頓住腳步,硬生生遏止自己停下。
她似乎笑了一笑,影子在光暈中漸漸淡去,悄然融入虛空。
他惶急伸手想要挽住她衣角,卻陡然看見地面龜裂,張開丈餘深壑,在她和他之間劃下不可跨越的鴻溝……望著那鴻溝之下不見低的深淵,望著對每誑訁漸隱去的身影,他再顧不得,不管那是雲漪,還是霍沈念卿,總不能再一次眼睜睜看她離去。
剎那間將心一橫,他便朝鴻溝躍了過去!
騰身空中,狂風颳過耳畔,終於寸忖接近。
她伸出手給他,鬢髮翻飛,眼波盈盈,指尖離他只有半寸之遙,卻無論如何也觸不到。
他驚怒、傷心、不甘,剎那間一掙,竭盡全力將她的手緊緊攥住。
——晉銘。
是她在喚他?
果真是她的聲音。
這聲音近在咫尺,顫抖、低微而哽咽,令他狂喜又心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