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裡前幾年還住過人?」啟安有些難以相信。
「住了七八家人,這房子解放後就被徵用了,後來分給一個工廠做宿舍,一直有人住,到前年這一片拆遷,住戶才遷走。本來這房子也早該拆了,有人去街道反映,說老房子要保護,街道反應到區裡,區裡說先緩緩,不急著拆,把我叫來這裡看門,一緩就緩到現在,還是沒動靜。」蔡伯人老話多,平時不容易有人來說上幾句,絮絮叨叨開啟了話閘子就合不上。
他指著院子裡突兀立起的一排紅磚工房說,「這裡原先是一大片桃花林,一直到那邊山坡上都是,開起花來,漫坡漫野,可惜後來全給挖了,修了個蓄水池,又蓋了工房給拆遷工人住,現在拆遷的人走了,就是我一個人在住。」
啟安沉默點頭。
蔡伯卻嘆息,「這一片桃花林要是不挖就好了,我老家的桃花也開得好看。」
一陣風吹來,空落落的庭院裡,豎著幾根牽線涼衣服的木樁,還沒曬乾的幾樣衣服被風吹得一起一落,像在對人招手,叫人再走近些,走到過往的時光與記憶中去。
啟安的目光越過荒蕪叢生的庭院,越過斑駁殘破的小樓,不知該停留在哪裡。
這裡的破敗荒涼,更甚茗谷。
一把將茗谷乾乾淨淨焚去,焦黑的廢墟仍帶著最初的樣貌。而這裡,沒有經歷那樣徹底的一場火,卻經歷了時光不動聲色的刀砍斧削,經歷了煙熏火燎的漫長消磨。那些隱匿在廊後簷下的足跡,遺落在一草一木間的笑語,都已蕩然無存。非~凡~
站在被時間和記憶浸透的土地上,啟安緩緩閉上眼睛。
不知她站在這裡,看著這一切,又是怎樣的心情。
大黑狗在腳下蹭著蔡伯,嗚嗚撒歡。
蔡伯嘆了口氣,「這地方我也待慣了,真不想它就這麼拆了。」
啟安淡淡說,「人都已經不在了,房子也壞了,空留一個殼,還有什麼意思。」
「唷,你這話,怎麼跟昨天那女娃子說的一個樣。」蔡伯驚奇扭頭,等起眼睛。
「是嗎。」啟安失笑,「她來過之後,還說些什麼?」
「那女娃子啊,說了好多古里古怪的話……」蔡伯咧嘴笑,「我說這戶姓薛的已經沒有後人,她還不信,非要跟我辨,硬說這薛家還有後人……她年紀輕輕的懂什麼,不信我,自己去問問就知道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薛家沒有後人?」啟安轉身,面帶饒有興味的微笑。
「我怎麼不知道,這一家從前是當大官的,四九年沒跑掉,全都死了。」蔡伯沒好氣地搖頭,「原先有個老太太好像是他們家親戚,往年清明還來看看,今年不知怎麼沒有來……」
「老太太?」啟安驟然開口,打斷了蔡伯的話,「什麼老太太?」
蔡伯神社古怪地看著啟安,突然哧的笑出來,「真怪,你們這兩個人,說話反應怎麼都一樣,你倆是不是認識的,啊?」
啟安只好承認,「沒錯,我們是認識,可您先告訴我,那老太太是怎麼回事?她說她是薛家的親戚?她姓什麼?」
「她那姓少見得很,姓君。」蔡伯哭笑不得,「昨天那女娃子一聽說君老太,也噼裡啪啦問我一通,聽完就跑,我話都還沒說完,你們這是……」
他的話又一次被打斷。
啟安不覺拔高了語聲,「君老太多大年紀?她是什麼人,現在在哪兒?」
蔡伯無奈,只好把昨天已經對那女娃說過的話,原封不動又說一遍,「這老太是江南二中的退休老師,年紀比我還大,快八十了,住在哪兒我就不知道了,去前年的清明,她女兒陪著她來過,帶了花來,說是看望故人。就是她跟我說的,這薛家啊,官做得很大,可惜命不好,四九年往臺灣跑的時候,一家人都上了飛機,誰知逃難的人太多,飛機超載,後面又炮轟,炮彈滿天飛,結果那架飛機剛飛出去就一頭栽下來,也不知是被炮轟的還是出了故障……老太太當時趕到機場遲了一步,本來是想跟薛家一起走的,哪知眼睜睜看著飛機就那麼炸了!」
「就這樣,旁人都以為他們在那架飛機上,發生了空難,沒能倖存。所以這些年,留下來的人只當他們都不在了,也沒再打聽他們的訊息,哪想得到,他們並沒有上那架飛機。」啟安將這番經過,詳細轉述給電話另一端的大哥,足足講了半小時。
站在酒店落地玻璃窗前,隔了一江如帶,遙遙望見對岸燈火。
從這裡望下去,彷彿身在雲端,不知數十年前,憑欄遙望江水,是否也是這般光景。
啟安握著電話,手心裡有些汗溼,長出了一口氣道,「大哥,既然他們的死訊是誤傳,那麼當年霍家姑姑的死訊,也極有可能是戰亂中訊息傳遞失誤,讓雙方都以為自己要找的人不在人世了……假設霍家姑姑活了下來,艾默很有可能是她的後代。」
電話裡半響沒有回應,良久,傳來大哥低沉的語聲,「看門老伯說的這位老太太,找到沒有?」
啟安回答,「我去那學校問了,確實有位退休老師姓君,從前在中學教英語,已經退休近20年了,現在和她女兒住在一起,她女兒去年搬了家,新的地址還沒查到,我已委託專人查詢,最遲明天中午之前,會有訊息。」
「你說的艾小姐,應該也在尋找這位老太太。」
「她比我早一天知道,也去學校問過,但我有把握在她之前找到。」啟安皺眉想了想,「大哥,你確定哪位老太太真是我們家的故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