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但記得,還在往後漫長的三年裡隨部輾轉作佔,每到一個村莊一個駐地,都不忘打聽那樣一個女人是否出現過。
那些起初笑話他的人,如老趙,久而久之也習慣了他的古怪。
他們說,找不到的,大海撈針你到哪裡去找。
蘇從遠也覺得找不到了,一面之緣到哪裡去找。
只是總要問問看看,總想著或許與萬一,不然便像少了什麼,欠了什麼。
日子久了便成了一個習慣,或是叫念想罷。
四二年、四三年、四四年……日子就在硝煙炮火裡翻過一年又一年。
太平洋上的戰爭步步進逼,快了,快了,日本人的命數就快要盡了。
這場仗已打了七八年,中國人的苦難也該到盡頭了。
第二十七章上
[1999.6重慶]
清晨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,照見凌亂攤放在床頭的記事簿、地圖、稿紙和發黃的舊日記本。艾默一夜未眠,天未亮已衝了涼,洗過頭髮,素淨著一張臉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出門。目光落在記事簿開啟的頁面,潦草記下的七個地址,已經劃掉了五個。
循著看門人蔡伯所說的線索一路找來,女士們君老太的女兒早已搬離了舊居,沒有人知道她們一家新的地址,只有熱心的鄰居提供的一個大致區域。君老太的女兒嫁給了姓馮的人家,艾默費盡周折,藉口尋親,求助於民警,終於在戶籍民警的協助下查到了那一帶共有七戶姓馮的人家。艾默逐一定址找去,從天亮找到天黑,在陌生的城市裡走街串巷,卻遭遇接連的失望。
前面五家都不是她要找的人,只剩下今天要去拜訪的最後兩家了。
艾默收起記事簿,將泛黃的舊日記本小心翼翼捧起放入背包的隔層。
追上清晨擁擠的公交車,艾默抓在吊環,混雜在陌生的人群中,隨公車搖搖晃晃穿行在這個錯落起伏的山地城市,從車窗望出去,見到遠處山巒的線條與高樓建築群間隱約的江流。
霧氣尚未消散的清晨,天空灰濛濛,陽光從雲層透出,令或靜或動的一切都像蒙在金黃色的玻璃紙下面,彷彿車流人叢川行不息的喧譁也被這層玻璃紙隔絕開。
艾默出神地凝望窗外,經過一處路口,聽見售票員提醒乘客,「前面到站解放碑,請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。」
解放碑。
艾默一怔,抬眼望秘車窗外,只見繁忙的馬路上人頭攢動,車輛川流,並沒有看見什麼碑刻……但那三個字鑽入耳中,卻無比熟悉,彷彿早已聽聞過無數回,甚至親見過無數回。
那是字裡行間一次次曾見的記憶。
「——我再一次回到這熟悉的城市,經過面目全非的街市,看見從前常與同學相約等待的十字路口正在重新新的立碑。他們說那是人民解放記住碑,可我分明記得,在我離開的時候它還叫做抗戰勝利紀功碑,那時它還沒有竣工,現在它已改頭換面。他們說勝利屬於人民,功勳屬於人民,我們是被人民選擇的勝利者……可是,媽媽,無論我以什麼樣報面目歸來,榮耀或是恥辱,勝利或是失敗,永遠都無法再讓你們看到了。」
留存殘破信紙上的字型,墨跡泅暈,模糊的文字卻烙印在記憶深處。
當自己讀過這些文字的時候,外婆早已不在人世。
當媽媽讀到這些文字的時候,也已是外婆辭世前的最後一刻。
誰也沒有想到,一向健康矍鑠的鎖上,年過花甲還能彈琴歌唱的外婆,卻在偶然一次摔倒家中後,因腦溢血陷入昏迷。媽媽趕去醫院只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,在短暫的迴光返照之際,外婆醒了過來,留下最後囑託給媽媽……可起初,媽媽以為那只是她神智不清的胡話,根本不曾想到那毫無來由的一句話,竟成了外婆最後也未能完成的心願。
外婆隱瞞了半輩子的秘密,在外公去世後再也無人知曉的秘密,連對她自己獨生女兒也從示提起——她或許是還在等待合適的時機,還不願早早將這秘密告知後代,可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會走得那樣匆忙,再也來不及說一個字,甚至留不下一句完整的話。
收拾外婆遺物時,竟沒人發現她藏得那樣隱秘的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