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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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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至六年之後,老屋子即將拆遷,媽媽回去收拾舊物,才收存著自己童年舊衣物的箱子底部發現了那隻鎖已鏽蝕的盒子——裡面是一個厚厚的舊日記本,連同十幾封從未寄出的信,全都泛了黃,其中幾封還留有邊緣燒焦的痕跡。

媽媽用了一整夜將日記和所有信件讀完,終於明白了外婆臨終膽那句話的意思。

「我要回家……白茶花開了……爸爸媽媽,我回來了……」

外婆說,她要回家。

當時媽媽並不明白,只以為是外婆彌留之際的胡話,或許她是想從醫院回家,或許是在生命最後的時刻,想起了闊別多年的家人……媽媽是知道的,外婆的父母過世很早,許多年來只有外公與她相依為命,沒有兄弟姐妹,也沒有親戚朋友,被媽媽問起家裡先輩的事,外婆向來只是淡淡的一句,「都不在了。」

時隔六年,外婆的骨灰早已和外公一起安葬墓園,化為一杯黃土,直至此時媽媽終於從殘存的信件裡明白了外婆臨終前那句話的意思。

她要回去的家,是那開滿白茶花的,留下她與父母晏晏歡笑的「茗谷」。

循著日記中的線索,野藤蔓延,殘垣斷壁間高已過人的兩株白茶花依然皎皎盛開。

那一年,艾默十一歲,對這一切依然毫無所知。

五歲前的記憶懵然一片混沌,關於外婆的音容笑語,如同那些零散泛黃的信,大半已遺失或燒燬,不復完整。不久分居的父母終於離婚,艾默被送到封閉式寄宿中學,與常年為工作奔波在外的媽媽一兩個月才能見上一面。

自幼在充滿爭吵的家庭中長大的蔣默,正是少女最敏感的年齡,對父母失敗的婚姻心存陰影,與家人的隔閡愈久愈深。母女二人從未坐下來嘗試過溝通,感情日漸疏離;父親很快再婚,有了新的家庭,儼然與路人無異。

年少的艾默習慣了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,以為這一切,自己根本不在乎,即使沒有父母,一個人也要過下去——不料這個念頭,卻在五年後成真。

當艾默在學校突然接到電話,趕到醫院看見躺在病床上的媽媽,看見她靜靜躺在一堆管子和儀器之中,虛弱地朝自己微笑。

還不到四十歲的母親,因癌症晚期,提前走到了生命的盡頭。

命運一慣慳吝,並在慳吝之餘故意留給人一線仁慈,在帶走母親之前,留給了艾默兩個月的時間陪伴在她身邊——準確說是六十三天。

比起外婆的溘然而逝,媽媽說她已經很幸運,還有時間彌補虧欠女兒的親情,還來得及向女兒說出埋藏多時的秘密,和這些年來一點一滴尋覓來的線索。

外婆和她自己再也無法實現的心願,只能留給艾默去繼續追尋了。

媽媽在病床上,親口講述了來自外曾祖母的日記本里,那一段衣香鬂影的塵封往事,以及記載在外婆信件裡的支離破碎的延續……那是外婆幾十年前便開始寫給她的母親,卻從未有一封能寄出的家書。

「最早一封信寫於一九四二年,最後一封信寫於一九四九年,間隔整整七年……第一封信裡她曾詩興我的外曾祖母原諒她不願在那個時候回家,她說她令自己的姓氏蒙羞,在沒有洗雪恥辱之前,無顏踏進家門,無顏再做霍家的女兒……她要親上戰場殺敵,以日本人的鮮血清洗自己蒙受的恥辱,為死去的朋友復仇。」

母親含淚複述外婆信中的話。

「可是到了最後一封,她已經得知你外祖母去世的噩耗,知道她的母親再也收不到這些信了……可她還是寫下了最後一封,把所有不能說的話,也許是後半輩子再沒機會說出的話,全都在信裡,說給已經辭世的母親聽……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寫過一封信了。」

外婆留下的這些信,連同外祖母的一要日記,母親翻來覆去已不知讀過多少遍,卻有一個疑問始終猜不透。

「我想不明白,她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回到重慶,那時你外曾祖母已不在人世了,她們最終也沒能見上一面……可是,她手裡又怎麼會有外曾祖母這本日記?難到是當年離家出走就帶走的,還是說,她們回來又見過?不……這不可能,她明明在最後的信裡提到,他們騙了她,答應幫她寄給外曾祖母的信,從來就沒有寄過,連最初寫給家裡報平安的信,也被他們銷燬了。」

車子一個搖晃,在轉彎處減速,艾默沒站穩,幾乎撞在旁邊乘客身上。身側的人好心扶了她一把,提醒她手上抓牢。艾默恍惚回過神來,應了聲謝,看見身側陌生男子和善的笑容,被潮溼晨霧纏裹的心情,也有些回暖。

外公去世得早,只從照片上見過他模糊的面貌,在那些泛黃的舊照片上,年輕的外公笑起來也是這樣的和善溫厚。雖然他並不怎麼英俊,卻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,有濃密英氣的眉毛,高大身材穿上軍裝,無論年輕時還是暮年時,都像她身後篤穩堅定的一座山。

外婆生在那樣的家庭,見過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那樣的人中龍鳳,見過那樣一段繾綣刻骨的傳奇,到她自己的姻緣,卻是甘於尋常,平淡無奇——

「媽媽,你想不到罷,我終於把自己嫁了,嫁給一個最最平凡的男子。他不是頂好看,不怎麼會說話,不懂得風花雪月,有時還挺傻氣,更沒什麼權勢地位……若是從前,我也萬萬想不到會嫁給這樣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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