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到前面有一堆一堆的農民工,知道銅牛也就要到了。
銅牛是一尊雕像,顧名思義,就是一座青銅做成的一頭奔牛。這一地帶已經自發形成了一個勞務市場,很多進城務工的農民工都會聚集在此,他們會在自己面前擺個木牌,上面寫著他們所能幹的工作。我們的畫室就是在路西的一幢樓裡的,這樓裡有很多不同的學習班,一到休息的日子裡,很多人便會到這裡來學習。有時候畫畫累了,我會趴到窗戶邊,看樓下人來人往。
很快,那頭蓄勢待發的銅牛在人群中出現了,下了車,我和爸爸便站到了銅牛雕像的跟前了。對面便是畫室了,陽光依然是這麼的強烈,我眯著眼睛左右看,拉著爸爸的手,趁著車少而過到對面。
正當我們準備上樓的時候,就聽到背後有人喊了一聲:「請你們停一下!」
我和爸爸停住了腳步,回頭時發現後面站著一位老人。他的樣子著實地嚇了我一大跳,因為他的臉上長了一塊很大的腫瘤,遮住了他很大一部分臉,那腫瘤最大的跟拳頭般似的,呈黑褐色,就像是結在樹上的黑色靈芝,看上去很是噁心。
他在看著我,眼睛在那些腫瘤中顯得很小,但眼神卻很不一般,看上去直令我發毛。
「請問您有什麼事嗎?」爸爸還是很鎮靜的。
「你這丫頭是徐州市第二中學的嘛?」他依然在看著我,目光鎖住了我,臉上的些黑色腫瘤隨著他說話而顫抖。
「嗯,是的,今天才報的名!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爸爸說。
我避開他的目光,開始上下打量他,他穿著黑色的平底布鞋,是手工縫製的,褲子是白色的,因為肥大而顯得有些鬆垮,上身則穿著一件藍色汗衫。從他的身上,我還聞到了很濃的中草藥味兒,看來他沒有少吃中藥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了,微微地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,邁著大步快速離開了。
我和爸爸對視。「他是幹什麼的?」爸爸問我。
「誰知道呢?」我悻悻地回答,「趕緊去畫室吧,這人不正常!」
我和爸爸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樓道里。
「那人為什麼問你是不是二中的啊?你有跟他說過什麼嗎?你認識他嗎?」
我連忙搖頭,「我不認識他!」
「爸爸,那人臉上長的是什麼啊?這麼噁心!」一想到那人臉上的東西,我就忍不住有想吐的感覺。
「那是一種病,臉上積聚著毒素,就在臉上生長出了一種毒瘤!像他這種情況應該趕緊去醫院做手術,把那毒瘤切除了!」
到了四樓,我們又穿過了一道走廊,我像往常一樣推開405室的門。
此時畫室裡的人少了很多,大家都回家吃飯去了。我突突地跑到牆角,拿來了自己的畫袋,在爸爸眼前掂著,「這就是我的畫袋,裡面還有畫板!」
「有畫好的畫嗎?我看看!」爸爸在屋子裡環顧著,我估計他是在找謝老師。
我問旁邊一個穿白色t恤衫的男生,「咱謝老師來了嗎?」
他盯著擺臺上的石膏像,頭也不回的說:「他回家吃飯去了,現在還沒來呢!」
我向爸爸聳了聳肩,「謝老師還沒來。」
爸爸把我的畫袋開啟,從裡面刷地抽出我的畫板,眯著眼睛欣賞我的大作。
「這畫的是一雙眼睛啊!」他笑呵呵地說,「還不錯!」
「那是啊,也不看是誰畫的!」我自吹自擂道,把畫板奪了過來,坐到我上午坐的地方,繼續加工這未完成的「大作」。
爸爸在畫室裡轉了幾圈後,就拉了個凳子,坐在我的後面,細細地看著我的鉛筆在畫紙上蹭來蹭去。
其實我現在心情是挺亂的,一小時多前的那事就像鬼魅一樣纏著我,那些奇怪的工人,那穿中山裝的女人,十字鏽,還有那堆不翼而飛的書以及那張奇怪的結婚照片。想到這些,我的手也有些微微顫抖,線條有時候也打得不成樣子。我看了看旁邊那個穿白色t恤衫的男生,他也是在畫這雙眼睛,他還只是打好了個型兒而已,而且看上去畫得有些爛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當我的畫紙上佈滿了線條的時候,爸爸起身:「看來今天我是不能和你的老師認識嘍,以後再見面吧!我得走了!」
爸爸又要走了,這就意味著接下來的一些日子裡我又是一個人在家了,雖然我也早已經習慣了,但這次我打心眼裡感到很不舒服。今天實在是太奇怪了,感覺都像是幻覺,但我又覺得那都是確實發生的事情,我不敢想什麼了,也不要想什麼了。
我執意要送爸爸去火車站,但爸爸不許,「你還是好好畫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