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能廿四小時對著書本。」我說,「會精神崩潰。」
我不是說笑。我披好大衣,就出了屋子,外面是在下雨。
雨下得很細,不需要傘。我縮縮脖子,天氣的確冷。
街角有攤賣栗子的,下雨還點著煤油燈,也沒有顧客。
這時候的栗子多半不甜,但是小令愛吃栗子。
我走過馬路去買了一大包,冒著雨向她家走去。
我走了四十分鐘,沒有乘車,冷雨天走一走,暖了身子。
到了她家,我按鈴。
來開門的是林太太。我禮貌地叫聲:「伯母好。」她冷冷的看我一眼,問:「你不怕你媽媽罵?」
我站在門口,呆呆的,小令在轉身後出現了。
「找你!」林太太說了一聲,門也不關,就回房去了。
小令招呼我進門,替我脫了大衣,叫我坐。
她身上仍然是那件衣裳,我低頭坐在椅子上。
她們家的傢俱是舊的,太大了,不合小的新房子。擺在天花板矮矮的小客廳裡,有種說不出的滑稽。地上的階磚要洗了,髒得很。以前林家的柚木地板亮得可以照人,老大的天津地毯,名家字畫,現在,現在都不見了。
小令輕聲問道:「你怎麼來了?來了也不出聲。」
「我來看你。」我說。
「謝謝。你手上的東西是什麼?」她問我。
「栗子,買與你吃的,我記得你愛吃這個。」我遞上去。
「可不是,那時候爸爸就專門帶栗子回來。」她笑。
然而她臉上那笑是苦澀的,有種說不出的黯然。
我不響,沒想到一包栗子害她傷心了,早知不買也罷。
我喝著她倒給我的茶,問:「電話壞了嗎?打不通。」
「不,剪了線了,在駁呢,」她說,「沒付電話費。」
「啊。」
沒錢事事難,這又是我以前想得到的?我嘆口氣。
「你怎麼了,彷彿不開心似的,功課難?」她問。
「不不,我覺得你媽媽好像不歡迎我似的。」
「沒有,她心境不好,多少人說她賣女兒。」小令笑。
我看她一眼,她好像在說別人的事,很自然。
「我是自願的,」她自嘲的說,「自甘墮落嘛。」
「小令——」
「有什麼關係?在一般人眼中,也不是這樣了?」
「別這麼說……」我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別這麼說。」
「我會做得很好,舞女也有幾種幾樣,我會成功。」
「小令,你說得好像……你就這樣過一輩子了。」
「你為我可惜?不必,路,各式各樣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,不走就永遠沒有路了。你明白?所以不必擔心,只要你仍舊視我為朋友,我就夠滿足了。今天看到你,我不曉得多開心。」她坐在我身旁。
她長大了,成熟了,認了命。環境像一個大烤箱,把青色的蘋果硬硬的烤成紅色,人工的紅,殘忍的紅。
我很衝動地問:「小令,你能等我嗎?等我幾年,我大學出來,是很快的,找到了工作,我們可以……結婚。」
她呆住了,呆了很久。看著我,眼中淚花亂轉。
林太太緩緩的走過來,她顯然是聽到了我的活。
她的臉色和暖了,她坐下來,坐在小令旁邊。
我看看她們母女兩個。年輕的母親,年輕的女兒。
她們兩個人長得很像:一般的五官,說不出的清秀與美麗,也有一種削薄的神態,完全註定是薄命的,無法與命運抗爭的。就這麼看上去,她們究竟是姊妹呢,還是母女?林太太仍然維持著好看的身材、臉容,只是憔悴,只是衣服不整齊。
毫無疑問當年是個美女。看小令的印子就可以知道。
她看了半晌,說:「很感激你不嫌棄我們。」
我說:「伯母,我有什麼資格嫌棄任何人?我自己是什麼?」
「你是大學生。」
「林伯伯也是大學生。」
「他胡塗,娶了我這個掃帚星,弄得六親不認。」
「那是以前,思想舊,有這種階級……奇怪的觀念。」
「不見得,難道現在就沒有這種偏見,歧視了?」林太太說。
「我是沒有的,伯母。」我說。
「別傻了,孩子,難道你也要跟林伯伯的例子學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