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輾轉聽到了這個訊息,只勸解我以學業為重。
我就這樣,半天吊著。沒有婉兒的日子,過得極其慢。第二個學期好像永遠不會開始了。
我在等回去。
我開始寫信給小令。一封又一封。寫好了,放進信封裡,寫上了地址,貼好郵票,但是寄不出去,也許她已經搬了家,也許她看到我的信就撕掉了。
不會,不會的,她看到我的信只會哭,不會撕掉的,因為這樣,我也就更不能寄這些信。我不能卑鄙到這種程度,棄了她去追更好的,等到被人拋棄,又迴轉去找她。我還是個人嗎?
我始終沒有寄出那些信,但是我還是寫著,一抽屜都是,它們成了我的日記,我喜怒哀樂的記錄。
婉兒考試不及格,搬了個地方住,換了一間小大學,讀些無關緊要的科目。這都是朋友說的。朋友們說得很多,他們都很為我不值。
我並不是爭意氣的人,什麼叫值不值呢?至於婉兒,她如果嫁了我,不過一輩子做個職員的太太。是,我是博士,然而在大學裡,飯堂一坐下,誰不是博士?女孩子沒有多少年是好的,她選擇了她願意走的路,也不算錯了。
究竟這個年頭,什麼是對,什麼是錯,也很難下定義。女人要嫁人,什麼時候嫁不得?趁著年輕活動活動,也是應該,錯只在我,一開頭就想把她佔為己有,嚇壞了她。
在我心目中,她依然是個不可多得的女孩子。
她這種玩法,宗旨也就是為了玩,不為其他,她既不哄人又不騙人,更不眼淚鼻涕,也不講究什麼好處,和諧便在一起,不好就分開,乾脆得很。我很想念她。那一段舒舒服服的放肆日子,是不能再來的了。
然而即使是婉兒,也還是要老的,到時又怎麼樣呢?
婉兒會說:「呀,可是我年輕時候美過。」我不是一個適合她的人。憤怒過後,我覺得我配她不起。
我配不起我兩個女朋友,我負了一個,又追不上另一個。
但是我用功,默默的讀著書。
碩士班四十個人,我考了第一。
開學生會的時候,我意外的見到了婉兒。
她與一個男孩子在一起。男孩子是外國人,一頭金光燦爛的長鬈髮,垂在肩間,一張臉秀氣驚人,像寶底昔裡筆下人物。婉兒黑髮,烏亮奪人的童花頭,兩人坐在一起便是一幅風景畫。
啊?我想,她原應與這樣的人在一起,可以享受—天便享受一天,怎麼可以跟我這種人動成家立室庸俗的念頭?我又不能欣賞她,事事對她皺眉。
她看見了我,向我走了過來。
她穿著一件白麻布繡花長衣裳。她走過來。
她走過來,我看著她。
她看著我,眼睛裡都是愛念想念,非常柔和的一種惆悵,我忽然覺得婉兒長大了,而且她始終一貫的愛我。不過對我這種人,也只好用不瞅不睬的方法來解決,對我仁慈點,我便糾纏不清。
我明白她的感情。
她是永遠不會回來了。
她棄我並不是為了更好的,因為她根本沒有追求更好的。她也不曉得什麼是好,什麼是不好,她不過順心而為,碰到了什麼是什麼,又不愛管束。
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。
她母親曾多次暗示過我,我竟不明白。
現在我是知道了。
她輕輕的說:「家明,我不過是那樣的一個人。」
我點點頭。她不是那個回家度假的女孩子,我誤解了她。她不是那個說「小王子」的女孩子,我誤解了。當她的父母、背景不在身邊的時候,她就是這樣的。她也想滿足我,滿足家庭,究竟沒有做到。
我點點頭,我說:「我明白。」
她又走回她男朋友的身邊去。
我並不瞭解她。一向我把她解釋為一時的水性楊花,終於還是要回頭來求我的,但是……她是不會回來了。
我喝了很多酒。
我跟同學說:「考完了還不鬆一鬆,怎麼辦,真想生肺病不成?」
喝得很名正言順的樣子,然而誰都明白我的酒是為了什麼才灌下去的。過了一會兒婉兒就來了。我揹著她,竟然沒有勇氣抬起頭來。
再醉我也不敢說話。叫我說什麼?指著她說:「你!我是放棄了小令來追隨你的,如今你卻這樣!」這成了寫言情小說了,我沒有這個膽子。
我知道我是再見不到她了,猛然一回頭,才看到她衣裳一角。藉著酒意我的眼淚如水一樣的流了下來,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,可能是為了寂寞,為了委屈,為了不懂事,為了永恆,所以做了很多蠢事——但什麼是永恆的呢?
同學們都來勸:「……太不像話了,這樣的女孩子……」
「不……你們不明白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