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實話說,這幾年,我與他見面也不過幾次。」林雙鶴搖頭,「偶爾幾次寫信來找我,也都是借錢。」
「借錢?」
「沒想到吧。」林雙鶴說到此處,語氣輕鬆了些,「肖家原本的銀子,在光武將軍出事的時候已經被收繳。頭兩年他帶兵南蠻時候,物資亦不豐厚,肖家大哥又為官清廉,他捨不得壓榨自己大哥,就來找我。我們林家藥鋪遍佈大魏,京中又多受貴人女子喜愛,日進斗金,他便拿我當他爹,給他錢零用。」
禾晏:「……」
「雖然這些年他勝仗打了不少,無論是戰利品,還是賞賜都得了許多,不過比起當初我借他的那些,還是不夠。」林雙鶴笑了笑,「當然,我很大方,他若是還不起,也就罷了。」
禾晏:「……有你這樣的朋友,真好。」
這話說的真心實意。
林雙鶴謙虛的擺手:「過獎過獎。所以這一次肖珏主動給我來信,要我來涼州,我也很意外。」
「是都督主動找林大夫來涼州的?」禾晏奇道。
「不錯,信上說他有位心腹眼睛受了傷,要我前來醫治。我還以為是飛奴赤烏受傷了,等路走到一半,這邊又來信說那人眼睛好了,我既不能中途折返,聽聞他在慶南,索性半道改路去了慶南與他會和,順帶也就跟著來涼州衛,瞧瞧他現在住的地方。」
禾晏有些意外。
肖珏信上說「眼睛受了傷的心腹」,想來就是她,她當時被孫祥福宴上的刺客所傷,不過很快就察覺並無大礙,但當時的她並不知道,肖珏已經讓人請林雙鶴過來給她瞧病。
雖然林雙鶴只瞧女子,但林清潭的孫子,一手醫術還是出神入化,無人敢輕視。
這人,倒也沒有嘴上說的那般無情。
兩人說話的功夫,已經走到了禾晏的門前。
「喏,」林雙鶴將手中的氅衣遞給禾晏,「這個,你拿給他吧。」
禾晏:「……為何是我?」
林雙鶴想了想:「因為此刻的肖懷瑾,定然心情不會太好,我前去湊熱鬧,未免會被罵。你就不同了,」他湊近禾晏,低聲道:「可愛乖巧的小姑娘前去,多少他也會收著脾氣,不會給你難堪。」
禾晏扯了扯嘴角:「林大夫難道認為,肖都督是會憐香惜玉的人嗎?」
而且想來她在肖珏心中的模樣,與「可愛乖巧」一個字都沾不上邊。
「是,怎麼不是。」林雙鶴笑眯眯的看她,一邊輕輕將她往屋裡推,「他發現你的身份,沒有第一時間將你趕出涼州衛,就證明對你還不錯。去吧,小心點,別摔著了。」
禾晏:「等等!」
「我明日再來看你。」
禾晏被推進了自己的屋子。
門在身後被關上了,屋子裡倒是空蕩蕩的。方才程鯉素與宋陶陶送過來的吃食猶在床邊,禾晏拄著棍子走過去,在塌上坐下來。
黑色氅衣就在手邊,禾晏望向中虛門的另一頭,不知道肖珏此刻在不在?
在的話,就這樣給他送過去……是不是有些尷尬?
……
窗戶開著,鹽粒似的雪順著風飄進了屋裡。
年輕的都督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的風雪。
地牢裡,雷候的話在耳邊響起。
雪越來越大,幾乎要迷住人的眼睛,他眸中的光漸漸沉寂下去。
幼時在山中隨高士習武學經,下山之前先生跟他說:「你將會走上一條非常艱難的路。你必須要一個人走下去,不可回頭。」
他那時年少,並不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。直到命運的巨浪轟然打來,將載著少年期許的船隻掀翻,在海中孤身沉浮之時,恍然醒悟。
原來如此。
肖仲武只有兩個兒子,肖璟如白璧無瑕,光風霽月,如何能參與這樣的事?他們之中,如果必須有一個人走上這條路,揹負殺孽、誤解、罵名和孤獨,不如就讓他來。
他無所謂。
這麼多年過去了,他並不在乎誤解,也不害怕質疑,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東西,從何而談失去。
只是……
只是這樣的雪天,未免也太冷。
「吱——」
有什麼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肖珏回頭,自屋中的虛門後,伸出了一個腦袋。禾晏拄著棍子吃力的走進來,手裡還抱著他的氅衣。
「抱歉,」少年誠懇道:「我剛敲了門,你沒有回應,所以我就……」
肖珏:「所以你就撬了鎖不請自入?」
禾晏不好意思道:「別生氣嘛,都是鄰居。」她打了個噴嚏,「阿嚏——怎麼沒關窗,好冷。」
「都是鄰居」這種話,她是如何能這般坦然的說出口的?肖珏懶得理她,將窗戶掩上了。
禾晏也很委屈,她在旁邊敲了老半天門,肖珏也沒搭理她。她還以為肖珏不在,想著正好,免得撞上了肖珏心情不好的時候,不如就趁此機會偷偷把鎖撬開,溜進去放了氅衣就走,省的見了面還要想著如何安慰他。
結果這人根本就在屋裡,那還不理人,也太不尊重別人了。
「都督,你的氅衣。」禾晏把衣裳遞給他。
肖珏看了她一眼:「放塌上就行了。」
禾晏「哦」了一聲,給他放在塌上,自己在屋中的凳子上坐下來。見這人還站在原地,不知道想什麼,估摸著他還在為雷候地牢裡說的話難受,心中不免有些同情。
她在撫越軍的那些年,並不知道原來肖珏也這般艱難。若是她就罷了,禾晏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,但若這種事落在肖珏身上,便覺得上天太過殘忍。
原來老天爺也不是肖珏親爹,給予了什麼,就要拿走相對的什麼。甚至還是個奸商,從不做虧本的生意。
她便沒話找話:「都督,我看你這件氅衣,真的好漂亮!在哪裡買的,多少銀子?」
肖珏道:「宮裡御賜的。」
禾晏:「……」
這人擺明了就不想跟她多說,才故意把話說的讓人接不上。禾晏躊躇著要不要走,想到當初肖珏在她受傷時候給她鴛鴦壺的藥,心中嘆了口氣。
她這個人,有仇報仇,有恩報恩,如今肖珏正是心情低落的時候,就這麼走了,未免不夠義氣。
「都督,我腰上的傷口好疼,」禾晏換了個話頭,試圖將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別的事情上來,「日後不會留下遺症吧?」
「疼?」肖珏在桌前坐下,不鹹不淡的開口:「我看你還能下床四處遊走,應當問題不大。」
禾晏:「……」
她道:「都督,你不能把對雷候的不滿發在我身上啊。」
這人現在就是個炮仗,都不能好好說話了。
肖珏翻起面前的書頁,頭也未回:「你想多了。」
禾晏瞅著他,應當是涼州衛送來的關於日達木子突襲,衛所的傷亡人數。他就坐在桌前仔細翻閱。
肖珏也挺不容易的。
禾晏心裡想,他先去慶南,帶著南府兵馬不停蹄的趕回來,率軍將日達木子的兵剿滅,再安頓傷亡兵士。接著去審問雷候,完了被雷候刺幾句,現在還回來繼續看軍文,一刻也沒有停歇過。
禾晏受了傷,好歹也踏踏實實的睡了一覺,這人卻是從頭到尾,都沒有休息。
可當年在賢昌館的時候,他是最喜歡躲懶的。所以連肖珏也躲不過麼?
他的背影永遠挺拔如樹,好像永遠不會累,但其實也會累的吧。
禾晏坐在椅子上,看著他的背影,道:「都督,雷候的話,你不要放在心上了。」
沒有聽到肖珏的回答,禾晏也沒在意,繼續自顧自的道:「他本就是敵人,當然看你生氣最高興了。那些話都是故意來氣你的。又不是你一個人捱罵,他也罵過我,呃,罵我娘娘腔。」禾晏又開始胡謅,「還罵我身有隱疾,未婚妻遲早跟人跑了,孤家寡人,以後淪落到城東買豆腐還沒人買的份兒。」
這安慰,實在蹩腳的厲害。禾晏說完,自己都覺得很不用心。可又怎麼辦呢?她其實很少被人安慰,是以,也不太會安慰別人。
有些事本就沒有對錯之分,處在什麼樣的位置,做什麼樣的決定。外人不能理解,獨自揹負一切的感覺,其實不太好,她曾真切的體會過。
所以,也很能理解肖珏的感受。
肖珏仍然懶得搭理她,目光沒有從眼前的軍文上移開過。
禾晏站起身,拄著棍子,費力的走到他身邊,右手握成拳,落在他的桌上。
「送你個東西。」她道:「我走了。」
她又慢慢的拖著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間,把中門關上了。
禾晏走後,肖珏的動作停下,看向桌上。
她剛剛手心覆住的地方,躺著一隻芝麻南糖。
看起來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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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淹虢城這個事件歷史上有原型,秦國白起攻取鄢城一戰,當然有稍作改編,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查一下。不洗白肖珏,只是這種事沒有誰對誰錯,立場不同而已,要說錯只能說戰爭本來就是錯誤的,興亡都是百姓苦。不過本文只是個架空的瑪麗蘇爽文,沒有什麼內涵,我瞎寫你們隨便看看,夠爽夠甜就行了(頂鍋蓋逃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