允礽在小凳子上欠身一躬說道:「皇上,若論起我的罪過,早就該下十八層地獄了。如今得承皇上雨露恩澤,才能苟活榮養,我心願已足。只求佛天保佑皇上龍體康泰,這就是天下萬民之福,也是罪臣允礽之福了。」
雍正接過話頭說:「朕早就想進來看看你的,可是,事關國家體制,也由不得朕。朕常常讓人給你送些東西來,又不讓他們說是朕送的,為的就是不讓你給朕行君臣大禮,也不讓你給朕‘謝恩’。朕的這一點苦心,想來,二哥是能夠體諒的。」
聽見這話,允礽吃了一驚,他抬頭一看,卻又與皇上的眼睛碰到了一起,嚇得他慌忙又低下頭去。眼前的這位皇上,當初曾經在自己的手下當差,他和十三弟允祥,也都是出了名的「太子黨」人,每天都要向自己行君臣大禮。可,曾幾何時,斗柄倒轉,乾坤易位,四弟當了皇上,而自己卻成了他的階下囚!雖然這事是聖祖皇上定下來的,但人世間事事顛倒迷離,如夢如幻,又如電光石火,過眼煙雲,誰能料得?他沉思了一會說:「皇上對我如此施恩,令我難以報答。想允礽乃是罪臣,又如何敢當?罪臣這些年來,潛心於佛學,倒是頗有所得。知道當今皇上乃是大羅漢金身轉世,為普救眾生才來到人間的。所以恭敬地抄寫了《愣嚴經》、《法華經》和《金剛經》這三部經書,為皇上增福添壽。」說著起身,哆嗦著走到大櫃旁,取下幾部厚厚的經卷來。
允禵見二哥步履沉重,行動遲緩的樣子,心有不忍,連忙走上前去,幫他捧到書案上放下。雍正開啟一看,竟然呆住了。這一色的鐘王蠅頭小楷,從頭到尾,沒有一筆隨意書寫,也沒有一筆不是端重肅穆,有些驚世名句旁邊,還有刺血圈點的痕跡。為敬我佛而抄經的事,雍正見得多了,可是,還從來沒見過這樣嚴肅、這樣虔誠的抄經人!
允礽看見雍正高興,便指著那邊的大櫃子說:「皇上請看,那幾個櫃裡都是我抄的經卷,不過只有這三本抄得最好。往後,我一定要加倍努力,再給皇上多抄幾部,為皇上祈福。」
雍正覺得鼻子一酸,差點掉下了眼淚。他鎮定了一下說:「二哥今年是五十二歲了吧?你囚在這裡已經十二年了,這不是個常法。朕想了好久了,要給你挪挪地方。這樣吧,你原來在通州置辦的花園,現在還給你好了。這宮裡太陰沉了,你到那裡總可以松泛一下身子嘛。不過,朕不敢放你,怕違背了先帝的遺願,別人問起來,朕也說不清楚。你到那裡後,朕還給你一個親王的名義,你呢,只要不與外人來往,就算體諒了朕的心了。」
這麼好的事,允礽卻從未敢想過。他如見蛇蠍,兩手亂搖著說:「萬歲,這……這,罪臣沒福承受萬歲的賞賜……就……還是這樣吧,這樣最好!」
雍正已經站起身來了:「別再說了,二哥,朕馬上就有旨意給你。你需要什麼東西,也叫他們報到朕那裡,朕一定會讓你滿足的。哎?這裡的太監們待你還好嗎?有什麼委屈,你只管對朕說。」
「罪臣恭謝皇上天高地厚之恩。在這裡服侍的人都很規矩,他們都知道皇上的聖意,不敢虧了罪臣。請皇上放心。」
雍正對允禵使了個眼色,兩人一起走向門外。允礽和幾個在咸安宮侍候的太監一起跪下,高呼:「恭送萬歲爺!」
呼叫聲雖不高吭,卻是十分響亮。這叫聲傳到一牆之隔的上駟院中,傳到正在院內瘋跑著的大阿哥允禔耳邊,只聽一聲撕裂人心的喊叫,又從牆頭傳了回來:「什麼?皇上來了?皇上,皇上……你快來呀,來讓我瞧瞧你是什麼模樣……哈哈。你是皇上,我是院主,你是一國之君,我是一院之主。咱們倆合到一起就是君主,就是君王……啊,哈哈哈哈……咱們本來就是一個詞,一個人嘛……你快點來呀,你能出來,你能到這裡來見我,可我卻出不去呀,我見不到你,這可怎麼辦呢……啊!嗬嗬嗬嗬,嗚嗚嗚嗚……」
聲音似乎是漸漸遠去了。允禵的心裡一陣顫抖,他知道那邊關著的大阿哥,也曾為爭奪皇位而絞盡了腦汁。不過,他既不是太子黨,也不是阿哥黨。他自成一派,仗恃的是自己是老大,只要擠垮了太子,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承繼皇位,但是他太無能,也太卑鄙了。他用的辦法是行妖法以魘鎮太子,所以一旦被揭穿,就立即被父皇圈禁。從那時到現在,允禔已經在裡邊呆了十五年,而且已經變成了瘋子!如今聽到允禔這驚心動魄地叫喊聲,允禵突然想起,今天皇上要我跟著他到這個鬼地方來,是什麼意思呢?是讓我看看允礽和允禔的現狀,要提醒我注意,如果不去遵化守靈,或者人雖去了卻不安分,就要得到允礽甚至允禔的下場嗎?想到這裡,他突然機靈靈打了個寒顫,不敢再往下想了。他抬頭看看皇上,見他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,一邊慢步向前走著,一邊招手叫上駟院的太監過來回道:「允禔這個模樣有多長時間了?」
「回皇上,有一年半了。」
雍正勃然作色:「你們都是幹什麼的?讓他這樣大呼小叫的,成何體統?去,先拉他到空房子裡關起來,讓他敗敗火!到太醫院去找個大夫來,給他瞧瞧,該用什麼藥就只管用,不要委屈了他!」
「扎!」那太監躬身回答,可是,等他抬起頭來時,雍正卻早已大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