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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(第1頁,共1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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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早就在一片歡聲鼓樂中飄然欲仙了!

這次「班師回朝」的大典,可以說是年羹堯有生以來,最光彩,最得意,也是收穫最大的一次旅行了。四月初,他們從青海出發,一路所見,全都是黃土墊道,也全都是香燭鮮花、萬民歡呼迎送的場面。沿途所經的甘肅、陝西、河南、直隸四省,從入境到出境全是總督巡撫親迎親送。他們行的是跪拜禮,抬出來的酒席是仿膳餐,禮敬有加,如對神明。各地州府道司饋贈的禮品和「程儀」,更是堆集如山,盈屋充棟,總數少說也在百萬兩以上。這些錢財,當然不能帶到北京來現眼,再說就是能帶,也沒地方放啊。他只好全都存到各地的藩庫裡,等回去時再捎走。

此刻,千乘萬騎都跟在他的身後,簇擁著他,也護衛著他。而他自己則是坐下紫騮,手中黃韁,神氣活現,威嚴無比。百姓們人山人海地在仰望著他,香花醴酒,望塵拜舞。無論他走到哪裡,人們全像是倒伏的麥田一樣,五體投地,不敢仰視。這風光,這排場,這非同尋常的榮耀,自古以來的人臣,誰曾有過?他放眼前望,龍旗蔽日;環顧左右,金戈輝煌。全都因為自己是功名蓋世的大將軍,全都在迎接自己得勝還朝!他身上穿的江牙海水四團龍袍外面,套著金燦燦的黃馬褂;明黃絲絛束著黑紗戰袍;頂子上的三眼孔雀花翎,在陣陣薰風中悠然地飄動。他鐵青著臉,竭力抑制著激動的心情,目光炯炯地凝視著越來越近的京城。纛車前進中,灰暗高大,的西直門就在眼前了。年羹堯向那裡瞟了一眼,見三百多名禮部司官,遠遠瞧見自己的纛旗來到近前,便從尚書到侍郎,全都翻身跪倒,黑鴉鴉地跪了一大片,又同聲高呼。

「年公爵爺亮工大將軍萬福安康!」

年羹堯字亮工,人們對他稱字而不名,是一種尊敬的表示。禮部的官員們以為,按理,他此時應該向跪迎的人們表示一下謝意。哪怕他不下馬呢,起碼也要拱一拱手什麼的。可是,他們失望了。年羹堯連一點笑容也沒有,只是略一點頭便縱馬入城了。

城裡更是熱鬧非凡。煙花齊放,香霧絛繞。爆竹、起火、沖天炮,如同開了鍋的稀粥似的響得分不出個兒來。一座接著一座的彩坊間,人流如潮,萬頭攢動;百姓們為了瞻仰年大將軍的風采,擠過來,擁過去,聲聲呼叫,如狂如醉。九門提督和順天府衙門的兵丁們,手牽著手,人連著人,為年大將軍的三千人的儀仗開道,一個個全都累得臭汗淋漓,各家門口擺得好好的香案,也全都被擠踩得稀爛。這哪裡還有什麼「拱揖伏禮,虔誠示敬」?

按照禮部和兵部擬定的規範,這個前所未見的大軍儀仗隊,是應該在辰時到達指定地點的。可是,擁擠不堪的人群,完全打亂了擬好的佈署。直到辰未時分,才總算走到了午門前邊,這裡就用不著擠了。因為年大將軍的馬頭再高,他在這裡也看不到一個百姓了。以皇叔簡親王、恭親王為首,八爺廉親王領銜,連同進京引見述職的官員們總共有上千的人,全都奉旨等候在此。一見中軍纛旗來到,八王爺允禩一聲高呼「百官跪接」!自親王以下,全都「唰」地打下了馬蹄袖,翻身跪到在地。年羹堯卻仍是端坐馬上,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令人心醉的場面。

突然,「啪,啪,啪」三聲靜鞭響起。坐在馬上的年羹堯吃了一驚,意識到該著叩見皇上了,這才翻身下馬。此時午門的正門已經在呀呀聲中洞開,三十六名太監抬著一乘明黃色的亮轎,顫顫悠悠地走了出來,當今至高無尚的皇帝就端坐在轎中。立時,丹陛之樂大作。左掖門下,三百六十名暢音閣供奉,在黃鐘編磐的撞擊樂聲中,念念有辭地唱起了吉慶稱頌的讚歌。雍正皇帝滿面堆笑,徐步走下乘輿。他靜靜地聽完歌樂,向鴿立一旁的年羹堯走了過去,親手解掉了年羹堯身上的戰袍。至此,年羹堯才算從形式上「除了甲冑」。他也就伏地叩首,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:

「願吾皇萬歲!萬歲!萬萬歲!」

雍正含笑受禮已畢,親自扶年羹堯起身,響亮地說了聲:「年大將軍鞍馬勞頓,著實地辛苦你了!」便一手攜了年羹堯,另一手示意百官起身,二人徑自從午門而入。允禩一聲高喊:「禮成!百官由左掖門而入,在大內領筵!」眾人這才站起身來,人群中也響起了一片讚歎之聲。

沉浸在這莊嚴肅穆而又充滿歡樂中的人們,誰也沒有注意到,就在寫著「文官下轎,武將下馬」的大石碑下,還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當今萬歲的愛弟十三爺允祥,另一位卻是架著雙柺的殘疾人,他就是被皇上稱作先生、而又被限期進京的白衣秀才鄔思道。他自從在南京見到李衛以後,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。除了按雍正欽定的「中隱於市」之外,別無安全可言。原來想的要擺脫朝廷羈絆,放舟江湖,笑傲風月,是根本連想也不容他想的。所以,他便安置了家眷急急地趕往京師。昨天一到,就按皇上說的那樣,先去拜見允祥。允祥回來得太晚,他們兩人一向情投意合,加上久未見面,都是十分想念。所以一見面就說起來沒完,直到天光放亮。今天他又隨著十三爺,來到午門外「觀禮」。可是,他看了年羹堯的作派,卻長嘆一聲說:「這個蠢材年亮工,他離死不遠了。」

十三爺聽了大吃一驚,忙問:「怎麼,鄔瘸子,你又要危言聳聽了嗎?年某這次立功可非同小可,他為皇上打穩了江山呀!如今他的聖眷還在我之上呢,你知道嗎?」

鄔思道若有所思,他看了一眼從左掖門魚貫而入的百官們說:「十三爺,你的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。年某之功,也只是為皇上打穩了江山。不過,這一仗也確實是關鍵的一仗,不能打敗,而只能取勝。你想啊,年羹堯如果兵敗,八爺就會召集八位鐵帽子王爺進京,逼著皇上退位;他如果打成了不勝也不敗的溫吞水,國家的財力就難以支援。八爺非但扳不倒,還要防著他操縱作亂。所以,他打得實在是好。年羹堯打勝了,他自己成了戰勝將軍,皇上也就跟著成了英武聖主。僅這一條,就可堵住所有反叛者的嘴!但你剛才說他的聖眷在你之上,可就大錯特錯了。聖上是用你來安內,用年羹堯來攘外的。如今外患既除,而他又不知收斂,怎麼會有好下場?」

允祥自認為對皇上和年羹堯都是十分了解的。可是,今天聽了鄔思道這番話,卻不由得身上一陣陣地發寒。他為人善良,不願意看到年羹堯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。他回過頭來看了看鄔思道說:「要不,等一會兒年羹堯面聖下來時,你親自和他談談?」

鄔思道突然轉過身來,目光灼灼地看著允祥,斷然地說:「要談你們去談,我是絕對不見年羹堯的!你明明知道,我是奉旨進京的,萬歲要秘密召見,我當然恭聆聖諭;萬歲要不肯見我,或者要你來奉旨傳話,我都可以聽命,除此之外,我什麼人都不想見!」

五十九回對酒當歌假戲真唱見景生情前赴後繼

允祥和鄔思道二人,並沒有在這裡多停。因為八爺府的太監何柱兒跑來請十三爺,說皇上正在讓人滿世界地找他去赴宴呢。允祥見他直盯著鄔思道看,便說:「哦,剛才我身子不爽,所以就沒隨班奉駕。現在好一點了,你回去告訴八爺,說我立刻就去。」等何柱兒走了以後,鄔思道向允祥說:「十三爺,這是非之地,我一刻也不想多呆了。我就住到你府裡,等筵席散了沒人的時候,請你回稟皇上,就說我已經到京,在府裡靜候旨意。」

允祥來到宮裡時筵宴還沒有開始。歷代的皇宮裡為防刺客,一向是不準栽樹的,這已是成了既定的規矩了。所以,為年羹堯慶功的筵席就只好設在御花園裡。一千多人在大太陽、毒日頭下吃酒席,可也真是新鮮。御膳房的太監們端著大條盤子來回上菜,一個個更是忙得滿頭大汗。允祥進來,一眼就瞧見皇上的首席座位設在正中的涼亭下。皇上的身邊,就是興奮得滿面紅光的年羹堯。年羹堯旁邊,才是幾位老親王。敢情,這麼大的園子裡,也只有這裡才涼快一點。允祥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去,先向皇上叩了頭,起身又打了個千說:「允祥給幾位叔爺請安了。」回頭又看著年羹堯說,「大將軍浴血奮戰,功勞來之不易。這次進京,一路上定也非常辛苦。今天主子專門為你設宴慶功,你可得多飲幾杯呀!」

年羹堯起身說道:「年某何功之有?這都是主子排程有方,前方將士們能體恤聖德,那些冥頑不化的醜類,怎能擋我堂堂王者之師?十三爺,您過獎了。改日,我一定專程登門,去給十三爺請安。」

表面上看,年羹堯這話說得還是彬彬有禮的。可他也不想,今天這裡是什麼場合,和他說話的又是什麼人。你「公爵」權勢再大,也大不過王爺呀!更何況十三爺的功勞與年羹堯相比,更是無法相提並論。按規矩,十三爺走過來一打招呼,年羹堯就應該馬上起身離座,陪著小意兒說話才對。可是,這位年大將軍大概是高興得有點發昏了,他什麼全都忘記了。

可,他忘了,皇上並沒有忘!今天,年羹堯失禮的地方太多,皇上已經不高興了。不過,他還是面帶笑容地說:「拼命十三郎是朕的柱國之臣,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比得了的。」雍正這話一齣口,又覺得不大合適。他馬上又故作謙遜地說,「其實,真正在後方排程的是老十三,朕不過是託列祖列宗的洪福,坐享其成罷了。來來來,老十三,你也在這一席上坐!」

十三爺可不想搶這個榮幸,他笑了笑說:「主子厚愛,臣不敢推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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