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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(第1頁,共1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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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主上知道,臣有犬馬之疾,同席就餐怕過了病氣。就是別的席面上,臣也是不敢奉陪的。今兒個八哥是‘司筵官’,臣弟挨桌敬酒,略盡心意,也就是了。不知主上可能恩准?」

雍正笑著答應了,又說:「你只管隨意好了,不過可不能累著。要覺得累,就馬上歇一會兒。」

允禩見皇上向他點頭示意,便站起身來大聲喊道:「時辰到,開筵,奏樂!」

鼓樂聲中,觥籌交錯。允祥先給皇上敬了酒,又為幾位老親王上了壽,這才轉到別的席上。雍正略沾了一下嘴唇,就放下了杯子,對老親王們說:「各位叔王,朕素來不能多飲,這大家都知道。可今天是年亮工的好日子,煩勞各位皇叔勸他多飲幾杯吧。」

按宮中的規矩,年羹堯聽了這話,是應該起身謝恩的。各位皇叔敬酒時,他更應該辭謝,至少也要控制自己不可多喝,免得出醜。可是,年羹堯卻再一次失禮了。當眾人上來向他敬酒時,他不但來者不拒,見酒就喝,而且一喝就見底兒!他有多大的酒量,別人不知,難道他自己心裡也沒數嗎?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下去,他可就露餡了!人只要是多喝了酒,話就特別地多,說出來也就免不了要走板。喝著,喝著,別人不同,他自己倒先吹上了:「我自幼讀書破萬卷,原想著要以文治來為聖朝效力的。所以自秀才而舉人,而進士,所向披靡,到傳臚保和殿時,才剛剛二十歲!後來被皇上收在門下,入了漢軍正黃旗。不料卻因此改作武職,成了殺人不眨眼的將軍。這些年來,與……皇上恩結義連,皇上對我更是……無不聽之言,無不從之計……我在荊棘叢中,艱難苦鬥的……皇上盡知,我也用不著再說了……」說到這裡,他突然停了一下,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大好。就馬上換了話題,「所以,我常對嶽鍾麒說,‘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皇上也’!西線大捷,一,是賴皇上洪福齊天;二,是靠三軍將士浴血用命……」。哎,這幾句還算對上了題眼,但他說著,說著,就又走板了,「有了這些,才成就我年某人成為一代儒將。不到一個月,便殲敵十萬!這麼大的功勞,就是聖祖在世時,也不曾有過……這都應該歸功於皇上,我自己是算不了什麼的……」

因為今天這個喜慶筵席,是專門為年羹堯辦的。所以,年的一舉一動都特別引人注目。他這樣不管場合,不看物件,一個勁地吹下去,可怎麼得了!允祥早就覺得身子支援不住了,可他又不能讓這個年羹堯再胡說八道下去,誰又知道,他下邊還要說些什麼更加令人難堪的話呢?他強自掙扎著從月臺邊上走過來,手裡還端著一碗醒酒湯。他拍了拍年羹堯的肩頭說:「亮工,你說得好呀。你的功勞苦勞,皇上都記著哪!來來來,你先把它喝下去,醒醒神,完了你再說不遲。」

雍正見到這情況,也覺得不能讓這個混小子再亂說下去。萬一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兒,自己這個當皇帝的就不好收場了。他一笑起身來到年羹堯面前說:「年羹堯今天確實是多喝了點,但酒後吐真言,朕聽起來倒很是受用。因為,他說得坦誠,而且是在忠誠之上的坦誠,這就更加難得!一月之內,殲敵十萬,就是古之良將,也不過如此吧。亮工,你能趁著酒興,為朕舞劍一歌,讓你主子也高興一下,好嗎?」

年羹堯毫不含糊地說:「這有何難?主子您瞧好吧!」

他說著就寬衣下場,接過張五哥遞來的劍,就地打了個千向皇上施了一禮。又支起門戶,舞了起來。開始時,他舞得很慢,邊舞邊說:「皇上,奴才在軍中時,作了一首《憶秦娥》。今天就獻出來,為主子佐酒助興!」接著他就似唱似吟地曼聲詠誦出來:

羌笛咽,萬丈狼氛沖天闕!沖天闕,受命馳騁,三軍奉節!

將軍寒甲冷如鐵,耿耿此心昭日月。昭日月,鋒芒指處,殘虜破滅……

他邊唱邊舞,聲音越高,手中的劍也越舞越快。剎時間,只聞歌吟卻不見人影。只見筵前道道寒光,逼人心魄;如銀團,似雪球,翻轉滾動。突然,他收勢站定,仍是那樣心定氣閒,從容不迫,臉上的酒意竟也全然不見了。兒百文武大員,看得五神皆迷,連喝彩都忘記了。

「好!」雍正大聲喊道,「真堪稱文武雙絕!」他想,不趁此收場,還待何時?就說:「自古天下無不散的筵席。朕稍事休息,還要辦事見人。年亮工也乏了,今天你就住在朕的舊邸雍和宮內,明日一早,陪朕到豐臺去勞軍!」

年羹堯酒醒了,他恭敬地施禮說:「主子關愛,奴才實在消受不起。再說,奴才是帶兵的,自然還要回到軍中才是。明兒個奴才定在豐臺恭迎聖駕。」

雍正瞟了允祥一眼,見他眨了眨眼,便說:「那就依著你好了。不過,明天一早,你還要遞牌子進來,和朕一道去豐臺,這樣,豈不更風光一些嗎?」

年羹堯還要遜謝,但皇上的話音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。他又見允祥已經率領著王公,張廷玉和馬齊等也帶著大臣們紛紛離席而起。王公們站成了一排,大臣們馬蹄袖打得山響,該跪的全都跪下了。顯然,送客已成了定局,便只好低頭稱是。雍正拉起年羹堯的手輕鬆地說:「朕把你接進來,自然還要送你出去。」允禩看著他們君臣二人做戲,卻一點表情也沒有,只是無言地把手一揮,頓時丹陛之樂大起。鐘鼓撞擊聲中,王公一揖,百官三叩,送他們二人走出了御花園。年羹堯粗大的手,被皇上那軟綿綿、冷冰冰的手捏得很不舒服。他試著抽了一下,卻沒能抽動。等走出園門雍正撒開手時,他已是通身大汗了。

熱熱鬧鬧的大典結束了,允禩立即趕回府裡,這裡還有人在等著他哪!為九貝勒允禟專設的宴席,就擺在後宅的花廳上。來的人也不多,除了九爺允禟外,鄂倫岱是老熟人,此外,還有一個八爺的親信,禮部侍郎阿爾松阿。這個人是鄂倫岱的本族堂兄,論親還在五服之內。此人相貌堂堂,氣字軒昂的,只是一口大板牙有點破相。酒菜全都上齊了,九爺卻呆在那裡,心事沉重;既不多說,也不多飲。他此番回京,真是感慨萬千哪!八哥這裡,從前曾是他常來常往的地方。府中的擺設,園中的景緻,甚至一草一木他都十分熟悉。可今夜來到這裡後,他卻突然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。這也難怪,當初,八、九、十這三位皇子,號稱「王中三傑」,領袖百官,縱橫六部。外加上還有一位大將軍王,統率著十萬大軍,與這哥仨互為倚角。那時,他們是何等的威風,何等的氣勢。一呼一吸之間,朝野震動,人人側引可曾幾何時,他們卻紛紛落馬,成了那個「辦差阿哥」的臣子,也成了他砧上任意宰割的魚肉!他真不明白,這,這是怎麼回事兒呢?

允禩其實早就在注意允禟了,老九有什麼心思還能瞞得了他嗎?白天的一場戲,既讓人生氣,又叫人好笑;不過也真讓人長見識,增學問。他覺得,再像從前那樣,光憑嘴上用勁,光想坐收漁利是不行了。看看眼前這幾個人,哪一個不是心神怔忡,哪一個不像鬥敗了的公雞?他自己心裡明白得很,年羹堯不可怕,甚至雍正也並不可怕。可怕的倒是這些兄弟們失去了鬥志、失去了信心。單絲難成線,想要舉大事,得先把這些弟兄們的勁兒鼓動起來。他親自為老九斟上一杯酒說:「九弟,你這是怎麼了?活像個霜打了的茄子?是這次出京歷練得深沉了,還是你自己有了心事?」

老九長嘆一聲說:「八哥,我知道你心疼我,今天又特意備了酒來給我接風。可是,你知道嗎,今天你就是拿出瓊漿玉液來,老九我也難以下嚥哪!」允禟把髮辮往後面一甩又說,「八哥,我在你面前從來是實話實說的。我想十弟,他要是今天也能來這裡喝酒,該多好啊!他一定還是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,一定還要在你這裡捋胳膊、捲袖子地大喊大叫、划拳鬧酒。可是……他現在卻是在吃黃風,喝沙土!當年,咱們有多少人哪,現在八哥你再看,只剩下了我們這幾個孤魂野鬼,在吃這沒滋沒味兒的枯酒……唉!我怎麼能暢快,又怎麼能吃得下去啊!」他轉過頭來,看了一眼鄂倫岱,本來已經端到嘴邊了的酒,又放下不喝了。

鄂倫岱心裡清楚,九爺這是在怪罪他。那年,鄂倫岱千不該,萬不該,在康熙皇上晏駕時,倒戈幫助了四爺胤禎,和十三爺允祥一起,殺掉了豐臺大營的成文運。原來想著,讓允禩和雍正打成個平手,再讓允禵回京後坐收漁人之利,哪知卻弄成了今天的這種局面。事到如今,他後悔也來不及了,便說:「九爺,奴才知道你心裡恨我、怨我,我也不想為自己表白。誰叫我是個混蟲,辜負了爺們的信託,誤了爺們的好事呢……」

老八攔住了鄂倫岱的話頭說:「嗨!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?秦失其鹿,捷足者先得,當時有當時的情勢嘛。老十四回京後,我和他曾促膝長談了一夜,把什麼都說透了。不然地話,你鄂倫岱也不會踩我這個門坎兒。我們把過去的恩恩怨怨全都拋向東流水;打起精神來再幹它一次!」他起身倒了四杯酒,一一分送到他們面前又說,「來,我們同幹共飲,就算是為了將來吧。」

酒是喝了,可老九卻仍是鼓不起勁兒來。阿爾松阿說:「八爺,您的心思我明白,但話還沒說透,九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心吃酒的。這世上的事情,就好像是一盤棋,每下一盤,就各有不同。要我說,究竟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。皇上這種孤家寡人的作法,這種寧當獨夫的作法,他就不會翻船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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