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由得心中暗笑,哼,想和我掉猴兒,你們還嫩了點兒。他馬上換了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說:「河南出了這麼大的事,全省官員無不掛心。我和幾位師爺再三商議,一定要成全諸位同僚的官體和麵子。所以這場官司,從頭到尾,都沒有請二位大人和其餘官員們來會審。我這樣做,就是想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我已經下令,所有尼僧與紳宦官員內眷們來往的事,關說人情的也好,勾搭成奸的也罷,片紙隻字不許洩露。不管事情鬧得多麼淫穢不堪,也一律都要在案由中刪除。這一點,煩請二位私下裡和下邊官吏們說清楚。讓大家好生辦差,不要再惹是生非。」
車銘聽他這麼一說,那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,他不再說話了。胡期恆卻不識趣,站起來一躬說道:「撫臺既有此美意,年大將軍的面子也是要緊的,何不一體成全?請大人將臬司被扣人員釋放,交由卑職自行處置好嗎?」
很顯然,他這個要求太過分、也太不自量了。田文鏡不屑地一笑,向在座的師爺回頭示意,說了聲:「該升堂了。」就站起身來,向門外走去。姚捷搶先一步,走出簽押房,一聲高喊:「放炮,田中丞升堂了!」
胡期恆一股怒火竄上心頭,他恨死了田某,也惱恨車銘。心想,你怎麼不說話呢?難道你怕了田某人,想裝烏龜嗎?車銘心裡明白,附在他耳邊小聲說:「胡兄,你沒看見,他姓田的已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,此時再爭還有什麼用。且等等,看他怎樣結案。要是真讓人下不了臺,就叫你們錢師爺把他的四個師爺全都咬出來!」
胡期恆咬牙切齒地說:「放心,我饒不了他。還有那個張球哪!」
府門外三聲號炮響起,巡撫衙門正堂豁然洞開。三班六房執事衙役們,衣帽整齊地集合在堂口。見田文鏡和兩位大人走了過來,低吼一聲:「噢——」就依序按班站定。衙門口站著的大小官員,也全都恭候在堂下。三通堂鼓響過,田文鏡穩步出堂,在居中「明鏡高懸」匾額下就座。兩旁公案邊,則坐著藩、臬兩司大員車銘和胡期恆。一時間,這裡莊嚴肅穆,咳喘不聞。
這是件歷時三年久拖不決的大案,事涉一廟一庵的和尚尼姑,三十條人命。所以,比起廣東的一案九命更是轟動。一聽說撫臺衙門今天要了結此案,開封全城百姓奔走相告,真是人人關注,個個動心。剎時間,傾城出動,萬人空巷。今天是六月初六,天已進伏,正是大火流金的季節。萬里睛空,不見一絲雲彩,一輪白日,曬得大地焦熱滾燙。幾千百姓遠遠站在撫衙門前,擠過來,擁過去,誰不想親眼看看這難得一見的稀罕?開封城門領馬家化,又要維持治安,又要看守人犯,早就累得汗透重衣了。聽見堂鼓聲響,他連忙告訴衙役們:「給我攔住人群,不準靠近。有踏過石灰線的,就給我用鞭子狠抽!」他自己卻大步流星地進到大堂,行了參見大禮後說:「啟稟中丞,外邊看熱鬧的人太多,有的已經被曬昏了。卑職不能在這裡站班侍候,請大人鑑諒。」
田文鏡說了一聲:「難為你了,你去吧。」說完,他突然轉過臉來,「啪」地一拍驚堂木,斷喝一聲:「帶人犯!」
「扎!」
兒十個戈什哈轟然一聲,帶著七個和尚、二十三名尼姑鐵鎖銀鐺地進來。這些僧尼們,不知過了多少次堂,也不知受了多少酷刑,瘸的瘸,拐的拐,一個個面無血色,半死不活地委頓在地下。他們衣衫襤縷,早已不能遮體,頭髮長出二寸多長,汗汙血漬,濁臭不堪。有的尚且能跪,有的卻連趴都趴不住了。車銘眼睛往下一瞟,裡頭還確實有幾個面熟的,雖然叫不出名字,可也是自己府上的常客。他心中一陣哆嗦,卻不敢與他們照面,更不敢說話。此時,只聽田文鏡吩咐一聲:「姚師爺,你來宣示他們的罪行。」
「是。」姚捷答應一聲,便從案頭接過一份長長的摺子唸了起來。三十名待決囚犯的姓名、年齡、籍貫、案由,足足有兩萬多字。這些,都經巡撫衙門各司廳核審過多次,又由田文鏡親自結撰寫成的。不過,姚捷的神色看來卻有些恍惚。他強打精神,唸了一個多時辰才算唸完。讓胡期恆覺得放心的是,從頭到尾,臬司衙門被扣的人,果然一字也沒有提及。
終於,犯由宣讀完了。田文鏡黑著臉問:「覺空,你是首惡,勾通白衣庵尼姑的是你,殺害人命的首兇也是你——嗯,還有靜慈,你們都說說,剛才唸的犯由可有冤屈之處?」
覺空還不到四十歲,眉清目秀,面目慈祥,身上的衣服收拾得很是整潔。除了鬚髮有點零亂之外,簡直沒有一點凶神惡煞的樣子,更不像傳說中的黑廟和尚。他聽到問話,上前跪了一步說:「回大老爺的話。犯由事實並無出入,但此事皆小僧一人所為,與靜慈等女流之輩無干。她們也沒有參與殺人之事,請大老爺留意。」
田文鏡含著微笑用調侃的口氣說:「哦,這麼說來,你倒是很仗義,也很多情的了。放心,本撫會成全你們的。」他回過頭來又問靜慈,「你呢,有什麼分辯之處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