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允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這些話他也曾聽人說過,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喬引娣是個不祥之身,皇上何苦要留在自己身邊呢?但是,允祿也清清楚楚地知道,雍正只是時時存問關愛著這個女孩子,不但沒有讓她幹什麼差使,更沒有臨幸過她,要勸雍正「遠離女色」,這話是斷斷說不出口來的。想了想又問:「老五就是因為這個才不肯出來辦差的嗎?」
「那倒不是。」弘時的目光看著轎窗外面說,「他對我說,前幾天走到密雲,遇上了一位異人,叫賈士芳。那個道士告訴他,千萬不要再往前走。說你要是繼續前進,就一定會有血光之災。就是回京,也要韜光隱晦深藏不露,在家裡躲上一年,才能躲得過這一劫。他聽了這話,就立馬回京來了。一回來就叫家人們整修門面,大概這就是那個賈士芳教他的法子吧。聽說,他還在自己家的後院修了一座高樓,說想出門想得急了,就上樓去瞧瞧外面的景緻……唉,聽他說得這麼神乎其神的,我真是哭也哭不得,笑也笑不得。」
賈士芳這個名字,允祿聽得耳朵裡都要起繭子了。自己府裡也有幾個太監鬧鬨著想請這位賈仙長進府,說是要請他給王爺和福晉們「推推格」,算算命,可都被允祿拒絕了。當年大哥魘鎮太子,三哥請張德明的大徒弟進府看相,八哥請張德明推造命的往事,都在他眼前晃動著,他們也一個個地翻身落馬了。前車之覆,後車之鑑哪!自己雖然也真想找一下這個賈士芳,問問休咎壽算什麼的。可想了想,到底還是忍住了。現在弘時又提起這件事來,他不由得問道,「聽說,你也我過那姓賈的?據你親自觀察,他是不是真的有點本領?」
弘時冷笑一聲說:「有人勸過我倒是真的,不過我不信,也從沒請過他進府。身為皇子阿哥,我怎麼能同這種東西結交?」
允祿心裡很清楚,弘時說的這些全是假話,但他卻把謊言說得冠冕堂皇,倒讓人想問也不好再問了。大轎已經來到三貝勒府,二人下了轎子,就見一個太監過來稟道:「貝勒爺,怡親王府的二爺和錢先生他們來了,奴才把他們讓到小書房去喝茶。不知貝勒爺您想不想見?要不,奴才就打發他們回去了。」
弘時對允祿說:「十六叔,他們既然來了,不見見怕不大好。咱們乾脆見過以後再談吧。」
允祿心想,弘時是坐纛兒的皇子,一般政務尚且有權處置,今天又是奉旨和自己談話,這點小事不能掃了他的面子,便點頭答應著,和弘時一同走進了小書房。書房裡,怡親王的二世子弘曉正坐在書案前翻看著一本什麼書。他的旁邊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,帶著一臉的餡媚眼睜睜地瞧著這位三阿哥,允祿認出來了,他就是翰林院的侍講錢名世,還有兩個人允祿沒見過,這倆人好像是一個模子裡托出來似的,不但長相一樣,就是身上的穿戴打扮也全都一樣。見弘時和允祿進來,他們四人連忙站起身來跪下行禮說:「給二位主子爺問安。」
弘時大大咧咧地說了聲:「罷了,都起來吧。」回頭又對弘曉說,「你和我是自己兄弟,為什麼要行這樣的大禮呢?給十六叔請安就是了,以後咱們見面千萬不要再跪了。」
弘曉答應一聲:「是。」又笑著對允祿說:「十六叔,我來給您老引見一下:這就是康熙四十二年的探花錢名世;這兩位說起來真有意思,他們是雙生兄弟,又同科登第。老大叫陳邦彥,老二叫陳邦直。他哥倆的‘字’更絕,一個叫‘所見’,另一個叫‘所聞’。今天他們兄弟倆還是頭一回見到您老呢。」
允祿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弘曉了,只見這位二十歲模樣的侄兒,長孤臉,白淨面皮,尖尖的腦袋,卻長了一頭好頭髮。他又在頭上總成一條長長的辮子,稍頭還打了個紅絨的蝴蝶結。說起話來,更是又快又便捷,看上去十分乾練。他原來是和老親王膝下的第七個兒子,允祥未娶福晉時,當時的雍親王,也就是現在的雍正皇帝作主,讓他過繼給了允祥。後來允祥獲罪,康熙又讓他歸了宗。等到允祥脫了囹圄出來,在圈禁時已和兩個侍妾阿蘭、喬姐有了兩個親生的兒子。所以弘曉雖然又回到了恰王府,雍正卻只給了一個二等伯爵的閒散名份。不過允祿也知道,這個弘曉可不是安份的人,要論起心機來,和弘時不相上下,倆人也常常在一起走動。弘時進暢春園幫弘曆辦差時,就說合著讓弘曆給了他一個內務府幫辦的職務。從此,他和弘時就更加親近起來。太監們上來獻了茶,弘時說:「弘曉,你也太不懂事了,沒見這些天裡我忙成什麼樣了,你還要給我添亂。有些事,再等幾天,還能燒焦了你的洗臉水?」
弘曉滿臉都是笑容,他親手捧起茶碗送到弘時面前說:「三貝勒,別人不知,我還能不知道,您是位胳膊上能跑馬的人,多大的麻煩,在您手裡還不是小事一件啊。您瞧,老錢和二陳開罪了皇上,受了些處分。看在我們平日的交情上,您也不能不伸伸手吧。這件事在您這裡,不過是個芥菜籽,可在老錢他們身上,比泰山還重啊!」
弘時見允祿一臉的茫然,便說:「十六叔,他說的是給年羹堯贈詩的那件事。今天皇上批下來了,您想,他們能坐得住嗎?」
允祿想起來了,原來在讞斷年羹堯罪行時,同時查了出了汪景祺受年的指使,和蔡懷璽等人密謀營救十四爺的大案。這兩件案子,都定為「謀逆」,株連極廣。在西寧軍中,又查出了錢名世和二陳與年羹堯相互唱和的詩作。二陳兄弟除了吹捧年之外,詩中還有一些頌聖的句子;但錢名世的詩句卻太令人吃驚了,比如他說「鐘鼎名勒山河誓,番藏應刊第二碑」。那就是說,既然給年羹堯勒石立碑,就應該再給允禵也刻一塊碑文,銘記他的功勞!雍正皇帝這些天來身子不爽,的了外邊傳進來的閒話,心情當然就更加不好,正是有氣沒處發洩的時候,提起硃筆就批了「卑鄙無恥殊堪痛恨」八個大字。這一下,錢名世和二陳能不來找門路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