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爺說的什麼辭,我們也不懂得。可是,我們那裡的西瓜卻是遠近都聞名的,前明年間的一場大水,地變成了河道……什麼也說不得了。」
「哦,你們縣在這裡的有多少人?」
王老五說:「有二百多吧。」
「都不想回老家嗎?」
「咳,老爺,說句心裡話,哪個龜孫不願意回家。可回去後,要糧沒糧,要種子沒種子,牲口、農具樣樣都沒有一點著落,照樣還是種不成地。我們也知道,田中丞是個清官,可我們死也不明白,已經種熟了的地,他硬是不讓種,卻偏要逼著我們去開生荒!荒倒是開出來了,可種得好好的地,全又變成了荒地,里甲保長們更兇,每天天不亮,就敲鑼打鼓攆著人們去開荒,一想這些,我們的心全都碎了……」
像王老五這樣的話,弘曆已經聽得太多了。他知道,田文鏡是深受父皇重用的「好官」,「清官」。在他的事情上,自己是不能說長道短的。他嘆了口氣說:「墾荒,田中丞是辦得對的,你們千萬不要怨恨他。有些衙役們狗仗人勢胡作非為,這些倒恐怕都是有的。」他回過頭來問李衛,「要是把這二百多人全都遣散回鄉,需要多少銀子?」
範時捷走過來說:「這個我們早算過了,按大人孩子平均,每人得有五兩才夠。四爺想遣散他們,我這就回去撥銀子。」
「哦,不不,這筆錢我不想驚動官府。你們倆先想法子替我墊出來,回頭到我賬房裡去支領也就是了。」
李衛他們一聽這話全都笑了:「四爺,您也忒小看奴才們了。這既然是爺的功德,也就是奴才們的差使。奴才們當了這麼大的官,還不該孝敬您嗎?您放心,我們馬上就辦,等您回去路過那裡時,說不定還能見到他們呢。」
弘曆這才笑著拍了拍那女孩子的頭說:「回家去吧,我讓這裡的官府發給你們盤纏。別再往外逃了,好好把地種起來才是正理。田中丞是清官,他不會再難為你們了。」
王老五全家流著眼淚叩頭說道:「我們謝謝爺的恩典。請老爺留個姓名,等我們回去後,要給您老供上個長生牌位,每天都給您燒高香,讓菩薩保佑你……」
可是,等他抬起頭來時,弘曆他們已經走遠了。
因為李衛早就發下了話說,今晚他要在這裡為寶親王餞行,所以,等他們回到總督衙門時,這裡早就是熱鬧非凡了。弘曆悄悄地拉了一下李衛說:「哎,能不能叫翠兒先給我弄點吃的?我可是早就飢腸轆轆了。」
李衛連忙領著弘曆走向後院,老遠地就聽見翠兒在那裡大呼小叫地支派人。弘曆笑了:「好嘛,為了這頓飯,連夫人都親自出馬了!」
翠兒老遠的就瞧見走過來一班人,可她的眼神不好,直到弘曆來到近前才看清楚。她連忙跪下磕頭說:「哎呀,我的小主子,你可算回來了!我早就吵著想去看您,可這個死李衛硬是不讓。說四爺有話,不能讓外人說四爺是什麼‘交通大臣’。難道他們不知道,我是看著小主子長大的人嗎?難道他們不知道,小主子臨盆時,還是我侍候的熱水嗎?哎呀,說起那一天來,可真真是讓人奇怪。小主子一齣世,滿屋子裡就全是紅光,那個亮啊,真是一輩子也只能見到這一回。小主子一開口,就更不得了,嗓子亮得就像金鐘一樣。老主子當時正在入定,聽見這一聲,也睜開眼睛來看了好久哪!」
李衛一直站在一旁笑著,這時才抽出空來說了一句:「你有完沒有?主子還餓著哪!」
一句話提醒了翠兒,她連忙親自動手,先給弘曆送上了特製的宮點,又泡上了好茶,這才坐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弘曆,看個不夠。
弘曆來到李衛的私衙,立刻就感到心裡充滿了溫馨和快意。他有意取笑地說:「翠兒,瞧你都成了‘快嘴李翠蓮’了。當年你在我書房裡侍候時,每天不言不語的,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吧哪!你知道,兩江是國家的財源重地,別人誰在這裡皇阿瑪都不放心,這才讓李衛到這裡來的。他老人家取的就是你們兩口子這份心。李衛也沒有辜負了皇上的重託,他把江南治理得很好。這就叫以心換心,兩不忘本。娘娘也時常都在唸叨著你們,你如今已經是一品誥命夫人了,要想進京,就跟著李衛一塊兒去好了。」
翠兒還沒有聽完,眼淚就撲撲地掉下來了。弘曆回身對李衛說:「今天席面上,你可以說我五天後啟程,其實,明後天我就要提前走了。我不想大張旗鼓地走,免得招搖,而且一路上還可以看看風景,瞭解一些風土人情什麼的,你就為我準備一下吧。」
李衛說:「主子,您這樣走法,奴才怎麼能放心呢?哎,四爺,今天早上那飛賊到底是個什麼人?那信上又說了些什麼,您能讓奴才心裡有個實底嗎?」
弘曆思忖了一下說:「從信上看,倒不像是個壞人,只是提醒我路上不要大意。但他那詩裡有一句話,卻讓我很是犯疑。他說的‘舊調新曲又重彈’,是指的什麼呢?難道是在指哪個大人物,說他要重新鬧事嗎?」
「大人物」一言即出,把李衛驚得渾身打戰。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,當然知道從前的「八爺黨」如今全都玩兒完了,那個能夠扳動弘曆阿哥的「大人物」,除了弘時,還能有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