銘心去她家探訪,門開啟著,人去樓空,經紀正領人看房子。
原來已經搬走。
在廚房裡,有棄置的報紙,報道的是同一宗新聞:「一個金融風暴,令卓家兩間上市公司及私人財政受到重創……」,角落還有小孩的舊玩具。
那人客似乎相當滿意,與經討價遠價。
他走了,經紀過來招呼銘心,「這位小姐,我手上另有寬敞的出租公寓。」
「舊屋主走得相當匆忙?」
「租約屆滿。」
卓家的人永遠神出鬼沒,表面上已比從前隨和,骨子裡仍然孤傲。
夏銘心又一次看到一間空屋。
連小元心都這樣,餘人可想而知。
嗒然返家,撥電話給卓元聲。
他人不在,只餘錄音機說話:「請留言。」
「元聲,我是夏銘心,電話線接駁妥當了?請多多努力。」
講完之後,才發覺自己像那種在小學生飯盒裡留便條的媽媽:「小明,媽媽愛你,好好用功讀書」,「妹妹,留意聽老師教功課。」……
她淒涼地笑了。
雙臂繞在胸前,不知不覺,輕輕撫摸手臂,像是自我安慰。
電話鈐響.咦,莫非是卓元聲回來了。
「我們是奧蘭度律師樓,找夏銘心小姐。」
銘心嚇一跳,「我正是。」
那位女士聲音十分愉快,「夏小姐,請問你可認識一位卓元宗先生。」
「我認識,但他已經去世。」
「是,他已故世。」
銘心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有甚麼事?」
「他有一封遺囑在我們這裡。」
「到現在才讀遺囑?他故世已近五年。」
「他指定我們在上星期才開奇+書*網啟遺囑。」
「為甚麼?」
「他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因由。」
「遺囑內有我的名字?」
「夏小姐真是聰明人,我們頗費了一點勁找你。」
「他有東西給我?」
「是的,請你攜帶身份證明檔案來一趟。」
「他留甚麼給我?」
「我們約個時間面談好嗎?」
「我下午可以出來。」
銘心走到她那副小小畫像面前,摘下來,搶在胸前,精神有點恍惚。
下午,走進奧蘭度的事務所,才發覺律師是一位漂亮的金髮女,衣飾考究,看樣子生意不錯。
「夏小姐,請坐。」
另有秘書來核對夏銘心的公民證。
「夏小姐,卓元宗把他的全部遺作贈予你。」
銘心怔住,嘴裡說不出話來,心裡卻十分痠痛,結痂的傷疤又被揭開,流出血來。
「一共三十多幅水彩作品,已可舉行一次小型畫展,夏小姐可知卓氏作品今日十分受收藏家歡迎?」
「我知道,他的畫已經升值,三十幅大約可賣到--」她說一個數目。
「你的資料正確,而且,將來行情還會上漲。」
銘心的臉緩緩轉過去,不發一聲。
奧蘭度女士忽然輕輕說:「你們是愛人吧。」
銘心不語。
「卓元宗一切都替你設想周到,他生前知道家族生意會得垮臺,為免牽連到這些作品,他把書存放在一家畫廊裡,現在家族生意已經清盤,才交到你手中。」
銘心低頭不語。
奧蘭度又說:「該哭的時候哭一下也是很應該的。」
銘心怔怔地落淚,無窮的思念,永遠懷念,生離死別的創傷,永不磨滅。
奧蘭度給她一張名片,「這是畫廊地址,我已通知主人你隨時會出現。」
夏銘心這時開口問:「有沒有信——」
奧蘭度搖頭,「那樣的情意,已非筆墨可以形容。」
助手攤開檔案,請夏銘心簽字。
銘心的左手要托住右手,才能防止顫抖。
奧蘭度咳嗽一聲,「夏小姐,假使你願意出售卓元宗作品,我可以做代理。」
銘心只答:「是,是。」
回到陽光底下,她站在街角好一會兒,才朝指定的畫廊出發。
這家畫廊的規模大得多,年輕的主持一見她便迎上來,「夏小姐,歡迎來劍宗畫廊,我是周劍華。」
銘心靜靜坐下,服務員捧出香茗。
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幾幅現代畫,空氣調節有點清涼。
「夏小姐,卓元宗生前是本店的合夥人。」所以叫劍宗畫廊。
「你是他的遺產承繼人,應知他個性,他對名利看得很輕。」
銘心點頭。
「可是偏偏就是這種人會名成利就,上次他開畫展已是七年前的事,收藏家聞風而來,通宵在店外排隊輪候,並且要求派籌碼讓他們優先選購。」
銘心點頭。
「淨把畫轉手到歐洲,已可獲利二十巴仙,這次,我勸夏小姐親手做轉售,我可以幫夏小姐聯絡。」
「那,」銘心低聲問:「卓元宗作品不是變成商品了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