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想這幾日很是清閒,難道就因皇上病了?
陳廷敬才出門不久又回來了,家裡人甚覺奇怪。月媛以為他是身子不好了,正要問時,他卻只叫了老太爺,道:「爹,我有話同您老講。」
月媛見陳廷敬神色慌張,更是嚇壞了,不知出了什麼大事。老太爺見這般光景,也有些慌了,跟著陳廷敬去了書房。陳廷敬把街上聽到的見到的一五一十講了,老太爺怔了半日,道:「我還沒同你說哩,前幾日我有位舊友來家敘話,說傅山到京城來了,暗自聯絡前明舊臣。難道這跟皇上出天花有關?」
陳廷敬又吃了一大驚:「傅山進京了?」
老太爺道:「訊息不會有虛。傅山我也甚是敬佩,但時世已變,他也是空有抱負啊!廷敬,你在翰林院只做自己該做的事,讀書養望,萬萬不可輕言時事啊!」
陳廷敬道:「廷敬知道的。這幾日外頭不乾淨,家裡人都不要出去。我去同月媛說,只告訴她外頭鬧天花,宮裡的事不要讓家裡大小知道,胡亂說出去會出事的。」
夜裡,陳廷敬正把卷讀書,大桂進來說:「老爺,外頭有個道士說要見您。」
陳廷敬唬了一跳,心想白日里說到傅山,難道就是他到了?問道:「那道士報了道號沒有?」
大桂說:「他只道你只要告訴你家老爺有個道士找他,他就知道的。」
陳廷敬心想肯定就是傅山,便又問道:「穿的是紅衣服嗎?」
大桂說:「正是哩,我心想奇怪哩,從來沒有見過穿紅衣服的道士。」
陳廷敬忙去找了老太爺,說:「傅山找我找到家裡來了。」
老太爺做夢也不會想到傅山會到他家裡來,這可真是大麻煩了。陳廷敬便把他中式那年傅山去山西老宅,後來又去五峰觀拜訪傅山未遇的事說了。老太爺思忖半日,道:「既然是故人,你不見人家怎好?只是說話萬萬小心。」
陳廷敬便同大桂到門口,迎了傅山進來。往客堂坐下,傅山道:「廷敬,四年前您去五峰觀,貧道正好雲遊去了,今日才來還禮,恕罪!」
陳廷敬暗想這傅山哪是還禮來的,嘴上卻道:「傅青主客氣了。」
傅山果然冷笑一聲,說:「清廷多行不義,天怒人怨,終於招致瘟疫。廷敬,您都看到了吧?」
陳廷敬聽傅山這麼說話,也就顧不得客氣了,說:「傅山先生,恕晚生不敬!不管你是讀書人還是出家人,都不該為瘟疫流行幸災樂禍。畢竟吃苦頭的是老百姓呀!」
傅山卻道:「招來瘟疫的是清廷皇帝,出天花的是清廷皇帝,害得百姓哭號出城的也是清廷皇帝。這筆賬,您得算在清廷頭上!」
陳廷敬說:「先生這番話可不像道家說的呀?我只願老天保佑早早祛除瘟疫,救天下蒼生於苦海,人世間的帳是算不清的。」
傅山說:「您不算賬,有人卻把算盤打得啪啪兒響!官府同地痞潑皮相互勾結,藉口檢視天花,強佔民宅,奪人家產!這都是清廷乾的好事!廷敬,京城很多百姓都被誣賴患上天花,流離失所哪!」
陳廷敬大清早在街上看見過百姓被趕出城去,一時語塞,只道:「傅山先生,您醫術高明,拜託您救救身染瘟疫的百姓!」
傅山卻道:「不勞您吩咐,貧道剛從病人家出來。可恨的是那家小孩不過就是臉上長了幾粒水痘,卻被蜂擁而來的滿兵說成天花,舉家被趕出城去了。他們是看上了那房子!」
傅山說到這些已是長吁短嘆,陳廷敬無言相對。傅山又道:「清廷鷹犬遍佈天下,傅山卻敢在京城往來如梭,你猜這是為何?」
陳廷敬道:「傅山先生胸懷大義,自然不是個怕死的人。」
傅山說:「貧道不但要遊說你,還要拜會京城諸多義士。你不要以為滿人坐上金鑾殿,天下就真是他們的了。」
陳廷敬道:「廷敬還是那句話,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也。顧炎武先生說亡國事小,亡天下事大。但在老百姓看來,朝廷跟天下是一回事。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樂業,朝廷就是好朝廷,老百姓擁護。天下混亂,百姓流離失所,朝廷就是壞朝廷,就該滅亡。什麼天命,什麼正統,什麼人心,不是朝廷自己說了就可算數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