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山大搖其頭,道:「廷敬糊塗,枉讀了聖賢書!滿人自古都在王化之外,不識聖賢,不講仁德,逆天而行,殘害蒼生。」
傅山說得臉紅脖子粗,陳廷敬卻是氣定神閒,談吐從容:「傅山先生所言,廷敬不敢苟同。當今皇上寬厚仁慈,上法先賢,下撫黎民,眼看著天下就要好起來了。」
傅山很是憤怒,道:「廷敬,你竟然說出這番話來,貧道替你感到恥辱!天下義士齊聚南方,反清復明如火如荼,你居然為清廷歌功頌德!」
陳廷敬只道請傅山先生喝茶,然後才說:「據我所知,反清義士顧炎武目睹前明餘脈難以為繼,早已離開南方,遁跡江湖了。」
《大清相國》第二部分《大清相國》第八章(1)
傅山才端起了茶杯,氣得擲杯而起,道:「顧先生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,你休得玷汙他的清名!」
陳廷敬往下壓壓手,待傅山坐下了,又道:「顧先生也是我敬重的人,但這名清與不清,要看怎麼說。南宋忠臣陸秀夫,世所景仰。元軍破國,陸秀夫揹負幼帝蹈海而死,實在是忠勇可嘉。但是,我卻替那年幼無知的皇帝感到痛惜!那還是一個孩子哪!他陸秀夫願意去死,那不懂事的孩子未必願意去死!陸秀夫成全了自己的萬古英名,卻害死了一個孩子!」
傅山痛心疾首道:「陳廷敬,你完了,你完了,你真是無可救藥了!」
陳廷敬這回也提高了嗓門,道:「傅山先生,我向來敬重你的人品才學,但陸秀夫這種作為,自古看作大忠大義,在我看來未必如此!」
傅山撩衣而起,道:「告辭!」
這時,老太爺突然從裡面出來,陳廷敬忙道:「這位是廷敬的岳丈。」
傅山笑道:「李老先生是崇禎十五年的舉人,在山西讀書人心中很有清望,傅山久聞了。」
老太爺道:「老朽慚愧。天色已晚,傅山先生可否在寒舍暫住一夜,明天再走?」
傅山搖頭道:「救病如救火,貧道告辭了!只可惜,貧道救得了病,救不了世啊!」
陳廷敬卻道:「傅山先生所謂救世,只能是再起干戈,生靈塗炭。反清復明,不如順天安民!」
傅山不再打話,起身走人。陳廷敬追出客堂,把傅山送出大門方回。老太爺只道傅山先生令人敬佩,又令人嘆惋。回到屋裡,翁婿倆相對枯坐,過了好久,陳廷敬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,道:「說到頭他們都只是幫著帝王家爭龍椅,何苦呀!所謂打天下坐江山,這天下江山是什麼?就是老百姓。打天下就是打老百姓,坐江山也就是坐老百姓。朝代換來換去,不過就是老百姓頭上的棍子和屁股換來換去。如此想來,甚是無趣!」
老太爺也是嘆息,道:「廷敬,你這番話倒是千古奇論,只是在外頭半個字都不可提及啊!」
陳廷敬只道知道的,便囑咐老太爺早些歇息,自己去書房了。月媛過來勸他早些睡了,可他心裡有事,只道你先歇著吧。
獨自呆在書房,想著今日聽聞之事,又想傅山這般再無益處的忠義,陳廷敬竟然淚溼沾襟。夜漸漸深了,屋子裡越來越冷,感覺外頭只怕是下雪了。陳廷敬提起筆來,寫了些詩句:
河之水湯湯,我欲濟兮川無樑。豈繄無樑,我褰我裳。河之水幽幽,我欲濟兮波無舟,豈繄無舟,我曳我裾。我裳我裾,不可以濡兮,吾將焉求?
16
朱啟家房子正是高士奇買下的,俞子易原來是他的錢塘老鄉,京城裡有名的潑皮。俞子易在京城混了多年,早已三窮三富,什麼樣的日子都見識過了。他一會兒暴富起來人模狗樣,一會染上官司又變回窮光蛋。俞子易知道自己終究守不住到手的家財,都只因後頭沒有靠山。如今攀上了高士奇,便像抱住了活菩薩。高士奇現今不過是手無無寸權的詹事府錄事,可他卻是最會唬人的,俞子易便把他當老爺了。
高士奇住進了石磨兒衚衕,大模大樣的架勢更是顯了出來。每日回自家門前,總要先端端架子,咚咚地扣響門環。門人聽得出老爺叩門的聲響,忙開了門點頭哈腰:「哦,老爺您回來了。」如今是冬天,門人低頭把這高老爺迎了進去,早又有人遞上銅手爐。高士奇眼睛也不瞟人,只接過手爐,慢慢兒往屋裡去。那手爐家人老早就得預備著,不能太燙了也不能太涼了。這手爐是他早幾年剛開始發跡時置辦的,想著很是吉祥,到了冬日總不離手。進了客堂,喚作春梅的丫鬟會飛快地泡茶遞上。高老爺的茶可不太好泡,總是不對味兒。家人們侍候著老爺的時候,高夫人也是總在旁邊斥三喝四,只怪他們這也沒做好那也沒做好。
這幾日高士奇都沒去詹事府,每日只出門探探訊息,就回家待著。有日,高士奇在外頭打聽到樁好事,回家立馬著人把俞子易叫了過來。家裡人都知道,只要俞子易來了,闔家大小都不準進客堂去。
高士奇慢慢兒喝著茶,半日不說話。俞子易還不知道高士奇有什麼大事找他,便先說了話,道:「高大人,那朱啟這些天不找您了,天天上順天府去,我可是還擔著官司哪!」
高士奇不高興了,道:「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?我可以不住這裡,皇上還要賞我房子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