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廷敬實在不能多說什麼,便道:「珍兒姑娘,你是個心明眼亮的人,什麼都看得清楚。你就繼續看下去,往後看吧。姑娘請回吧。」
珍兒突然眼淚嘩地流了出來,飛身上馬,掉韁而去。陳廷敬望著珍兒漸漸遠去,直望得她轉過遠處山腳,才上了馬車。
陳廷敬在官驛住了一宿,用罷早飯,準備上路,卻見一少年男兒騎馬候在外面。陳廷敬頓時驚呆了,原來竟是珍兒。
陳廷敬快步上前,不知如何是好:「珍兒姑娘,你這是……」
珍兒跳下馬來,說:「陳大人,我想隨您去京城!」
陳廷敬驚得更是語無倫次:「去京城?這……」
珍兒兩眼含淚,道:「珍兒敬重陳大人,願意生死相隨!」
陳廷敬嚇得臉都白了,連連搖頭:「珍兒,這可使不得!」
珍兒道:「珍兒不會讀書寫字,給您端茶倒水總是用得上的。」
陳廷敬拱手作揖,如同拜菩薩:「珍兒,萬萬不可啊!快快回去,別讓家裡人擔心!」
珍兒卻是鐵了心,說:「陳大人別多說了,哪怕您嫌棄我,我也不會回去的!我們鄉下女孩子的命,無非是胡亂配個人,還不知道今後過的是什麼日子哩!」
大順在旁笑了起來,說:「得,這下可熱鬧了!」
劉景、馬明兩人也抿著嘴巴笑。珍兒噘著嘴,說:「我知道你們是會笑話我的,反正我是不回去了。」
陳廷敬嘆息半日,說道:「珍兒,你任俠重義,我陳廷敬很敬重你。可是我就這麼帶著你去了,別人會怎麼看呢?」
珍兒聽了這話,臉上露出苦笑,眼淚卻只顧不停地流,說:「原來怕我誣了您的名聲,珍兒就沒什麼說的了。您走吧。」
陳廷敬道聲珍重,登車而去。大順不時回頭張望,見珍兒駐馬而立,並未離去。他心裡暗自嘆息,卻不敢報與陳廷敬。
26
皇上在乾清宮西暖閣進早膳,張善德領著幾個內侍小心奉駕。皇上進了什麼,張善德都暗自數著。皇上今兒胃口太好,光是酒燉肘子就進了三塊。張善德心裡有些著急,悄悄使了個眼色,就有小公公端了膳牌盤子過來。張善德接過膳牌盤子,恭敬地放在皇上手邊。皇上便不再進膳,翻看請求朝見的官員膳牌。見了陳廷敬的膳牌,皇上隨口問道:「陳廷敬回京了?」
皇上沒等張善德回話,便把陳廷敬的膳牌撂下了。張善德摸不準皇上的心思:皇上怎麼就不想見陳廷敬呢?皇上看完膳牌,想召見的,就把他們的膳牌留下。
張善德剛要把撂下的膳牌端走,皇上抬手道:「把陳廷敬膳牌留下吧。」
張善德便把陳廷敬的膳牌遞了上去。皇上又說:「朕在南書房見他。」
張善德點頭應著,心裡卻仍是犯糊塗。照理說陳廷敬大老遠的去山東辦差回來,皇上應在西暖閣單獨召見的。
皇上進完早膳,照例去慈寧宮請太皇太后安,然後回乾清門聽政。上完早朝,回西暖閣喝會兒茶,再逐個兒召見臣工。召見完了臣工,已近午時。傳了碗燕窩蓮子羹進了,便駕臨南書房。明珠、張英、高士奇早就到了,這會兒統統退到外頭。依然是傻子跟張善德隨侍御前,旁人都鵠立南書房簷下。天熱得人發悶,皇上汗流浹背,卻仍是氣定神閒。張善德臉上汗水直淌,竟不敢抬手揩揩。
突然,皇上重重地拍了炕上的黃案,小神鋒跌落在地,哐地驚得人心驚肉跳。傻子立馬上前,躬腰撿起小神鋒,放回皇上手邊。張善德卻是大氣都不敢出,只管屈膝低頭站著。皇上生了會兒氣,道:「叫他們進來吧。」張善德輕聲應諾著,風樣的出去了。
皇上匆匆揩了把汗,聽得臣工們進來了,頭也沒抬,眼睛望著別處,道:「陳廷敬人剛回京,告他的狀子竟然先到了。」
明珠說:「啟奏皇上,臣以為還是等見了陳廷敬之後,詳加責問,皇上不必動氣。」
皇上問道:「你們說說,陳廷敬會不會在山東撈一把回來?」
張英回道:「臣以為陳廷敬不會的。」
皇上聽著,一聲不吭,瞟了眼高士奇。高士奇忙說:「臣以為,陳廷敬做人老成,行事謹慎,縱然有貪墨之嫌,也不會讓人輕易察覺。這狀子是否可信,也未可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