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廷敬敢說自己記得,可見他襟懷坦白!」
陳廷敬拱手遞上奏本:「臣想推舉陸隴其、邵嗣堯、劉相年三個清廉知縣。博學鴻詞科,臣首推山西名儒傅山!臣已寫好奏本,恭請皇上御覽!」
張善德接過摺子,放在皇上手邊。皇上說:「這個摺子照樣還是你們先議吧。朕記得很小的時候,就聽廷敬說過傅山,知道他是個很注重自己名節的讀書人,為了不剃髮蓄辮,就披髮為道,不順清朝。」
高士奇聽皇上如此說了,馬上奏道:「傅山同顧炎武狼狽為奸,曾替苟延殘喘的南明偽朝廷效忠。」
陳廷敬說:「啟奏皇上,高士奇所言的確是事實,但時過境遷,應摒棄成見。要說傅山,臣比高士奇更瞭解。」
高士奇說:「的確如此,陳廷敬同傅山是多年的朋友。」
陳廷敬聽出高士奇話中有話,便道:「皇上,臣同傅山有過幾面之緣,雖然彼此志向不同,卻相互敬重。要說朋友,談不上。從我中進士那日起,他就鼓動我脫離朝廷;而我從同他相識那日起,就勸說他歸順朝廷。」
皇上點頭片刻,道:「廷敬,朕準你保舉傅山。這傅山多大年紀了?」
陳廷敬忙叩頭謝恩,回道:「應在七十歲上下。」
皇上頗為感慨:「已經是位老人了啊!命陽曲知縣上門懇請傅山進京,朕想見見這位風骨錚錚的老人。好了,你們也夠辛苦的,暫且把手頭事情放放,說些別的吧。」
高士奇忙說:「啟稟皇上,臣收藏了一幅五代名家荊浩的《匡廬圖》,想敬獻給皇上!」
皇上大喜:「啊?荊浩的?快拿來給朕看看。」
《大清相國》第三部分《大清相國》第十三章(5)
高士奇取來《匡廬圖》,徐徐開啟。皇上細細欣賞,點頭不止:「真是稀世珍寶呀!陳廷敬,你也是懂的,你看看,如何?」
陳廷敬上去細細看了看,發現竟是贗品,不由得「啊」了聲。皇上忙問怎麼了。陳廷敬掩飾道:「荊浩的畫存世已經不多了,實在難得!臣故而驚歎。」
皇上大悅,說:「士奇懂得可多啊!算個雜家。他的字,先皇就讚賞過。玩古他也玩得在行。當年他還替朕做過彈弓,朕還一直藏著那玩意兒哪!」
高士奇忙跪下,謙恭道:「臣才疏學淺,只能替皇上做些小事,盡忠而已。」
皇上笑道:「話不能這麼說。要說朕讀書呀,真還是士奇領我入的門徑。朕年少時讀書,拿出任一詩文,士奇便能知其年代,出自誰家。後來朕日積月累,自己也知道了。」
高士奇拱手道:「皇上天表聰穎,真神人也!」
陳廷敬聽著皇上賞識高士奇,心裡只有暗歎奈何。當年,高士奇懷裡常揣著幾粒金豆,尋著空兒就向乾清宮公公打探,皇上這幾日讀什麼書,讀到什麼地方了。問過之後,就遞上一粒金豆子。高士奇回頭就去翻書,把皇上正讀的書弄得滾瓜爛熟。事後只要皇上問起,高士奇就對答如流。那時候皇上小,總以為高士奇學問很大。殊不知乾清宮公公私下裡給高士奇起了個外號:高金豆!一時間,高金豆成了公公們的財神,有的公公還會專門跑去告訴他皇上近日讀什麼書。當年張善德年紀小,老太監免不要欺負他。陳廷敬看不過去,有機會就替他說話。張善德便一直感念陳廷敬的好處,知道什麼就同他說。
今日皇上十分高興,在南書房逗留了半日,盡興而歸。送走聖駕,明珠問道:「士奇,您哪來這麼多好玩意兒?隔三岔五的孝敬皇上。」
高士奇笑道:「士奇只是有這份心,總找得著皇上喜歡的玩意兒。」
明珠笑笑,回頭把陳廷敬拉到角落,說:「陳大人,您既然已面奏皇上,我就不好多說了。可我只是替您擔心啊!」
陳廷敬問:「明大人替我擔心什麼?」
明珠說:「陸、邵、劉三人,官品自是不錯,但性子太剛,弄不好就會惹麻煩,到時候怕連累您啊!」
陳廷敬說:「只要他們真是好官清官,連累我了又何妨?」
明珠本是避著人說這番話的,高士奇卻尖著耳朵聽了,居然還插言道:「明大人何必替陳大人擔心?人家是一片忠心!張大人,您說是嗎?」
張英愣了愣,猛然抬起頭,不知所以的樣子,問:「你們說什麼?」
明珠含蓄地笑笑,說:「張大人才是真聰明!」
陳廷敬也望著張英笑笑,沒說什麼。他很佩服張英的定性,可以成天半句話不說,只是低頭抄抄寫寫。不是猛然間想起,幾乎會忘記裡面還有個張英。
張汧的差事老沒有吩咐下來,很不暢快。夜裡,他拜訪了陳廷敬。張汧在陳廷敬書房裡坐下,唉聲嘆氣:「我去過吏部幾次了,明珠大人老是說讓我等著。他說,我補個正四品應是不用說的,也可破格補個正三品,最後要看皇上意思。我蒙廷敬兄在皇上面前保舉,回京聽用,感激不盡。廷敬兄可否人情做到底,再在皇上面前說聲?」
陳廷敬頗感為難:「張汧兄,我不方便在皇上面前開口啊!雖說舉賢不避親,可畢竟您我是兒女親家,會讓別人留下話柄的。我怕替您說多了話,反而對您不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