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廷敬看出高士奇的得意勁兒,並不往心裡去。近些日子皇上住在暢春園裡,一日政事完了,來了興致,要去園子裡看看。明珠、陳廷敬、薩穆哈、張英、高士奇等扈從侍駕。
皇上望著滿園春色,說:「朕單看這園子,百花競豔,萬木爭春,就知道今年必定五穀豐登!」
明珠忙說:「皇上仁德,感天動地,自會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!」
薩穆哈在旁奏道:「啟奏皇上,自從大戶統籌辦法施行以來,各地錢糧入庫快多了。估計今年可徵銀二千七百三十萬兩,徵糧六百九十萬擔。」
皇上望望陳廷敬,說:「這個辦法是你上奏朝廷的,你功莫大矣!」
陳廷敬低頭謝恩,沒多說半句話。皇上看出陳廷敬的心思,卻只裝糊塗。高士奇卻故意把話挑破:「皇上,大戶統籌的確是個好辦法,可臣最近仍聽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。」
皇上本來也不想挑開了說這事兒,可高士奇如此說了,便問道:「陳廷敬,你聽見有人說嗎?」
陳廷敬只好敷衍道:「臣倒不曾聽人說起。」
皇上聽了,並不在意,只顧賞著園子。薩穆哈琢磨著皇上心思,又道:「啟奏皇上,湖廣施行大戶統籌辦法,不僅去年錢糧入庫了,還償清了歷年積欠。朝廷軍餉也由湖廣直接解往廣西,將士們正眾志成城,奮勇殺敵哪!」
皇上又望望陳廷敬,見他面色憂鬱,便道:「廷敬,朕不是聽不進諫言的昏君。朕為這事發過火,可也沒有把你怎麼樣。朕知道你肚子裡還有話想說,今日就不說了。你看這繁花似錦,咱們只好好遊園,有話明日乾清門再說。」
皇上笑容可掬,甚是慈和。見皇上這般言笑,陳廷敬更是忐忑了。他在皇上跟前二十多年了,彼此的心思都能捉摸透,並不用明說出來。這時,一隻梅花鹿從樹叢裡探出頭來,膽怯地朝這邊張望。傻子忙遞上御用弓箭,皇上滿弓射去,鹿應聲而倒。臣工們連忙恭喜皇上,明珠卻把皇上歷年獵獲野物銘記在心,道:「皇上之神勇,古來無雙。臣都記著,到今日止,皇上共獵虎九十三頭、熊九頭、豹七頭、麋鹿八頭、狼五十六頭、野豬八十五頭、兔無數!」皇上哈哈大笑,道:「明珠,難得你這麼細心!」
當日,皇上還宮。夜裡,張英應召入了乾清宮。皇上說:「張英,國朝入關以來,以前明為殷鑑,力戒朋黨之禍。可是最近,朕察覺有臣工私下蠅營狗苟,煽風點火,誹謗朝政,動搖人心。」
張英不明白皇上說的是哪樁事,只含糊道:「臣只呆在南書房,同外面沒有往來,未曾聽聞此事。」
皇上沉默半晌,突然說:「朕知道你同陳廷敬很合得來。」
張英聽出些意思來,暗自吃驚,道:「臣跟陳廷敬同心同德,只為效忠皇上!」
皇上說:「你的忠心朕知道,陳廷敬的忠心朕有些看不準了。」
張英早就看出,為著大戶統籌的事,皇上一直惱怒陳廷敬,便道:「正如皇上說過的,陳廷敬可謂忠貞謀國啊!」
皇上默然不語,背手踱步。突然,皇上背對著張英站定,冷冷地說:「明日朕乾清門聽政,你來參陳廷敬!」
張英聞言大驚,抬頭望著皇上的背影,口不能言。皇上慢慢回過頭來,逼視著張英,說:「你想抗旨?」
張英道:「皇上,陳廷敬實在無罪可參呀!」
皇上閉上眼睛,說:「陳廷敬就是有罪!一、事君不敬,有失體統;二、妄詆朝政,居心不忠;三、呼朋引類,結黨營私;四……你最瞭解他,你再湊幾條吧!」
張英跪下,奏道:「皇上其實知道陳廷敬是忠心耿耿的!」
皇上怒道:「朕不想多說!朕這回只是要你參他!你要識大體,顧大局!不參掉陳廷敬,聽憑他蠱惑下去,要麼就是朕收回大戶統籌辦法,讓軍餉無可著落,叫吳賊繼續作惡!要麼就是朕背上不聽忠言的罵名,朕就是昏君!」
第二日,皇上往乾清門龍椅上坐下,大殿裡便瀰漫著某種莫名的氣氛。風微微吹進來,銅鼎爐裡的香菸翻卷龍蛇。臣工們尚未奏事,皇上先說話了:「前方將士正奮勇殺敵,督撫州縣都克盡職守,但有些京官在幹什麼呢?眼巴巴的盯著朕,只看朕做錯了什麼事,講錯了什麼話。」
皇上略作停頓,掃視著群臣,再說道:「朕不是昏君,只要是忠言,朕都聽得進去。朕也絕非聖賢,總會有錯的時候,但朕自會改正。可是,眼下朝廷大局是平定雲南,凡是妨害這個大局的,就是大錯,就是大罪!」
皇上嗓門提得很高,回聲震得殿宇間嗡嗡作響。臣工們都低著頭,猜想皇上這話到底說的哪件事哪個人。陳廷敬早聽出皇上的意思,知道自己真的要遭殃了。昨日在暢春園,說到大戶統籌,皇上分明猜透陳廷敬仍有話說,非但沒有怪罪他,反而好言撫慰。他當時就覺得奇怪,這分明不是皇上平日的脾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