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拿起龍案上的摺子,說:「朕手裡有個摺子,御史張鵬翮上奏的。他說什麼平定雲南,關乎社稷安危,自然是頭等大事。但因平定雲南而損天下百姓,也會危及社稷!因此奏請朕收回大戶統籌辦法,另圖良策!書生之論,迂腐至極!沒有錢糧,憑什麼去打吳三桂?吳三桂不除,哪來的社稷平安?哪來的百姓福祉?」
陳廷敬聽得明白,皇上果然要對他下手了。不過這都在他料想當中,心裡倒也安然。身為人臣,又能如何?張鵬翮班列末尾,他看不清皇上的臉色,自己的臉色卻早已是鐵青色了。皇上把摺子往龍案上重重一扔,不再說話。一時間,乾清門內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突然,張英上前跪奏:「臣參陳廷敬四款罪:一、事君不敬,有失體統;二、妄詆朝政,居心不忠;三、呼朋引類,結黨營私;四、恃才自傲,打壓同僚。有摺子在此,恭請皇上御覽!」
陳廷敬萬萬想不到張英會參他,不由得閉上眼睛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殿內陡然間像飛進很多蚊子,嗡聲一片。皇上道:「有話上前奏明,不許私自議論!朕是聽得進諫言的!」
《大清相國》第四部分《大清相國》第十八章(3)
張鵬翮跪奏道:「臣在摺子上說的都是自己的心裡話,同陳廷敬沒有關係!張英所參陳廷敬諸罪,都是無中生有!」
張汧也上前跪奏:「臣張汧以為陳廷敬忠於朝廷,張英所參不實!」
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替陳廷敬說話,皇上更加惱怒,道:「夠了!張鵬翮不顧朝廷大局,矯忠賣直,自命諍臣,實則奸賊!偏執狹隘,鼠目寸光,可笑可恨至極!」
陳廷敬知道保他的人越多,他就越危險,自己忙跪下奏道:「臣願領罪!只請寬貸張鵬翮!張鵬翮原先並不知道大戶統籌為何物,聽臣說起他才要上摺子的。」
皇上瞟了眼陳廷敬,道:「陳廷敬暗中結交御史,誹謗朝政,公然犯上,罪不可恕!張鵬翮同陳廷敬朋比為奸,可惡可恨!朕著明珠會同九卿議處,務必嚴懲!」
明珠低頭領旨,面無表情。臣工們啞然失語,不再有人敢吭聲。
皇上又道:「朕向來以寬治天下,對臣工從不吹毛求疵。但朋黨之弊,危害至深,朕絕不能容!列位臣工都要以陳廷敬為戒,為人坦蕩,居官清明,不可私下裡邀三喝四,誹謗朝廷!」
皇上諭示完畢,授張英翰林院掌院學士、教習庶吉士、兼禮部右侍郎。張英愣了半晌,忙上前跪下謝恩。他覺得自己這些官職來得不光彩,臉上像爬滿了蒼蠅,十分難受。
陳廷敬回到家裡,關進書房裡,拂琴不止。月媛同珍兒都知道了朝廷裡的事,便到書房守著陳廷敬。珍兒很生氣,說:「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皇上?我說老爺,您這京官乾脆別做了!」
陳廷敬仍是拂琴,苦笑著搖搖頭。月媛說:「我這會兒倒是佩服傅山先生了,他說不做官,就不做官!」
陳廷敬嘆道:「可我不是傅山!」
月媛說:「我知道先生不是傅山,就只好委曲求全!」
陳廷敬閉目不語,琴聲悲忿。珍兒說:「珍兒常聽老爺說起什麼張英大人,說他人品好,文才好,怎麼也是個混蛋?都是先生太相信人了。」
陳廷敬煩躁起來,罷琴道:「怎麼回事!我每到難處,誰都來數落我!」
月媛忙勸慰道:「老爺,我跟珍兒哪是數落您呀,都是替您著急。您不愛聽,我們就不說了。翠屏,快沏壺好茶,我們陪老爺喝茶清談。」
陳廷敬擺擺手,說:「我明白你們的心思,不怪你們。我這會兒想獨自靜靜,你們都去歇著吧。」
月媛、珍兒出去了,陳廷敬獨坐良久,去了書案前抄經。他正為母親抄錄《金剛磐羅波若蜜經》。前幾日奉接家書,知道母親身子不太好,陳廷敬便發下誓願,替母親抄幾部經,保佑老人家福壽永年。
三更時分,月媛同珍兒都還沒有睡下。猛然聽得琴聲,月媛嘆了聲,起身往書房去。珍兒也小心隨在後面。月媛推開書房門,道:「老爺,您歇著吧,明日還得早朝呢!」
陳廷敬嘎然罷琴,說:「不要擔心,我不用去早朝了。」
月媛同珍兒聽了唬得面面相覷,她們不知道事情到底糟到什麼地步了,卻不敢細問。
天快亮時,陳廷敬才上床歇息,很快呼呼睡去。他睡到晌午還未醒來,卻被月媛叫起來了。原來山西老家送了信來。陳廷敬聽說家裡有信,心裡早打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