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摺子早交折差進京了,料皇上已經看過。一進南書房的門,只見臣工們都圍著徐乾學說事兒。見這場面,陳廷敬便知事隔十餘月,徐乾學越發是個人物了。只是不見明珠和索額圖。
徐乾學回身望見陳廷敬,忙招呼道:「喲,陳大人,辛苦了,辛苦了。您這回雲南之行,人還沒回來,京城可就傳得神乎其神啊!都說您在雲南破了驚天大案!」
陳廷敬笑道:「尚未聖裁,不方便多說。」
閒話幾句,徐乾學拉了陳廷敬到旁邊說話,道:「陳大人,皇上近些日子心情都不太好,您覲見時可得小心些。征剿噶爾丹出師不利,又出了張汧貪汙案,如今您又奏報了王繼文貪汙案。皇上他也是人啊!」
陳廷敬聽罷,點點頭又搖搖頭,嘆息良久,道:「我會小心的。不知皇上看了我的摺子沒有?」
徐乾學道:「皇上在暢春園,想來已是看了。我昨日才從暢春園來,今日還要去哩。陳大人只在家等著,皇上自會召您。」
兩人又說到張汧的官司,徒有嘆息而已。
陳廷敬在南書房逗留會兒,去了戶部衙門。滿尚書及滿漢同僚都來道乏,喝茶聊天。問及雲南差事,陳廷敬只談沿路風物,半字不提王繼文的官司。也有追根究底的,陳廷敬只說上了摺子,有了聖裁才好說。
徐乾學其實是對陳廷敬說一半留一半。那日皇上在澹寧居看了陳廷敬的奏摺,把龍案拍得就像打雷。張善德忙勸皇上身子要緊,不要動怒。
皇上問張善德:「你說說,陳廷敬這個人怎麼樣?」
張善德低頭回道:「陳廷敬不顯山不顯水,奴才看不準。」
皇上冷笑一聲:「你是不敢說!」
張善德道:「皇上,奴才的確沒聽人說過陳廷敬半句壞話。」
皇上又冷笑道:「你也覺著他是聖人,是嗎?」
張善德慌忙跪下,道:「皇上才是聖人!」
皇上道:「陳廷敬可把自己當成聖人!別人也把他看做聖人!」
當時徐乾學正在外頭候旨,裡頭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。又聽得皇上在裡頭說讓徐乾學進去,他故意輕輕往外頭走了幾步,不想讓張公公知道他聽見了裡頭的話。
陳廷敬每日先去戶部衙門,然後去南書房看看,總不聽說皇上召見。倒是他不論走到哪裡,大夥兒不是在說張汧的官司,就是在說王繼文的官司。只要見了他,人家立馬說別的事去了。皇上早知道陳廷敬回來了,卻並不想馬上召見。看了陳廷敬的摺子,皇上心裡很不是味道。皇上不想看到王繼文有事,陳廷敬去雲南偏查出他的事來了。
有日夜裡,張汧被侍衛傻子秘密帶到了暢春園。見了皇上,張汧跪下哀哭,涕淚橫流。皇上見張汧蓬頭垢面,不忍相看,著令去枷說話。傻子便上前給張汧去了枷鎖。
皇上說:「你是有罪之臣,照理朕是不能見你的。念你過去還是個好官,朕召你說幾句話。」
張汧聽皇上口氣,心想說不定自己還有救,使勁兒叩頭請罪。
皇上道:「你同陳廷敬是兒女姻親,又是同科進士,他可是個忠直清廉的人,你怎麼就不能像他那樣呢?如今你犯了事,照人之常情,他會到朕面前替你說幾句好話。他已從雲南回來了,並沒有在朕面前替你說半個字。」
張汧早囑咐家裡去求陳廷敬,心想興許還有線生機。聽了皇上這番話,方知陳廷敬真的不近人情,張汧心裡暗自憤恨。
皇上又道:「朕要的就是陳廷敬這樣的好官。可是朕也琢磨,陳廷敬是否也太正直了?他就沒有毛病?人畢竟不是神仙,不可能挑不出毛病。」
張汧儘管生恨,卻也不想違心說話,便道:「罪臣同陳廷敬交往三十多年,還真找不出他什麼毛病。」
皇上冷冷道:「你也相信他是聖人?」
張汧道:「陳廷敬不是聖人,卻可稱完人。」
皇上鼻子裡輕輕哼了哼,嘴裡吐出兩個字:「完人!」
皇上許久不再說話,只瞟著張汧的頭頂。張汧低著頭,並不曾看見皇上的目光,卻感覺頭皮被火燒著似的。張汧的頭皮似乎快要著火了,才聽得皇上問道:「你們是親戚,說話自然隨意些。他說過什麼嗎?」
張汧沒聽懂皇上的意思,問道:「皇上要臣說什麼?」
皇上很不耐煩,怒道:「朕問你陳廷敬說過朕什麼沒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