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汧隱約明白了,暗自大驚,忙匍匐在地,說:「陳廷敬平日同罪臣說到皇上,無不感激涕零!」
皇上並不想聽張汧說出這些話來,便道:「他在朕面前演戲,在你面前還要演戲?」
張汧腦子裡嗡嗡作響,他完全弄清了皇上的心思,便道:「皇上,陳廷敬儘管對罪臣不講情面,他對皇上卻是忠心耿耿,要罪臣編出話來說他,臣做不到!」
皇上拍案而起:「張汧該死!朕怎會要你冤枉他?朕只是要你說真話!陳廷敬是聖人,完人,那朕算什麼?」
張汧連稱罪臣該死,再說不出別的話來。
皇上又道:「你是罪臣,今日有話不說,就再也見不到朕了!」
張汧伏地而泣,被侍衛拉了出去。
祖彥去牢裡探望父親,便把皇上的話悄悄兒傳了回來。陳廷敬跌坐在椅子裡,大驚道:「皇上怎能如此待我!」
祖彥說:「我爹的案子只怕是無力迴天了,他只囑咐岳父大人您要小心。」
陳廷敬仍不心甘,問:「皇上召見你爹,案子不問半句,只是挑唆你爹說出我的不是?」
祖彥道:「正是。我爹不肯編出話來說您,皇上就大為光火!」
皇上如何垂問,張汧如何奏對,祖彥已說過多次,陳廷敬仍是細細詢問。
幾日下來,陳廷敬便形容枯槁了。人總有貪生怕死之心,可他的鬱憤和哀傷更甚於懼死。憑著皇上的聰明,不會看不到他的忠心,可皇上為什麼總要尋事兒整他呢?陳廷敬慢慢就想明白了,皇上並不是不相信王繼文的貪,而是不想讓臣工們背後說他昏。陳廷敬查出了王繼文的貪行,恰好顯得皇上不善識人。
過幾日,皇上召陳廷敬去了暢春園,劈頭就說:「你的摺子朕看了。你果然查清王繼文是個貪官,朕失察了。你明察秋毫,朕有眼無珠;你嫉惡如仇,朕藏汙納垢;你忠直公允,朕狹隘偏私;你是完人聖人,朕是庸人小人!」
陳廷敬連連叩頭道:「皇上息怒,臣都是為了朝廷,為了皇上!」
皇上冷冷一笑,道:「你為了朕?朕說王繼文能幹,升了他雲貴總督,你馬上就要去雲南查他。你不是專門給朕拆臺,千里迢迢跑到雲南去,來回將近一年,這是何苦?」
陳廷敬只得學聰明些,他早想好了招,道:「啟奏皇上,現在還不能斷言王繼文就是貪官。」
皇上從陳廷敬進門開始都沒有看他一眼,這會兒緩緩抬起頭來,說:「咦,這可怪了。你起來說話吧。」
陳廷敬謝過皇上,仍跪著奏道:「臣在雲南查了三筆賬,一、庫銀虧空九十萬兩,其中七十八萬兩挪作協餉,十二萬兩被幕僚楊文啟貪了;二、吳三桂留下白銀三千多萬兩,糧食五千多萬斤,草料一千多萬捆,都被王繼文隱瞞,部分糧草充作協餉,銀兩卻是分文不動。但朝廷每年撥給雲南境內驛站的銀錢,都被驛丞向保拿現成的糧草串換,銀子也叫他貪了;三、建造大觀樓餘銀九萬多兩,也被幕僚楊文啟貪了。倒是王繼文自己不見有半絲貪汙。」
皇上冷冷地瞟了眼陳廷敬,獨自轉身出去,走到澹寧居外垂花門下,佇立良久。皇上這會兒其實並不想真把陳廷敬怎麼樣,只是想抓住他些把柄,別讓他太自以為是了。大臣如果自比聖賢,想參誰就參誰,想保誰就保誰,不是個好事。識人如玉,毫無瑕疵,倒不像真的了,並不好看。張善德小心跟在後面,聽候吩咐。
皇上閉目片刻,道:「叫他出來吧。」
張善德忙回到裡頭,見陳廷敬依然跪在那裡。張善德過去說:「陳大人,皇上召您哪。」
陳廷敬起了身,點頭道了謝。張善德悄聲兒說:「陳大人,您就順著皇上的意,別認死理兒。」陳廷敬默然點頭,心裡暗自嘆息。
陳廷敬還沒來得及叩拜,皇上說話了:「如此說,王繼文自己在錢字上頭,倒還乾乾淨淨?」
陳廷敬說:「臣尚未查出王繼文自己在銀錢上頭有什麼不乾淨的。」
皇上嘆道:「這個王繼文,何苦來!」
陳廷敬私下卻想,做官的貪利只是小貪,貪名貪權才是大貪。自古就有些清廉自許的官員,為了博取清名,為了做上大官,盡幹些苛刻百姓的事。王繼文便是這樣的大貪,雲南百姓暫時不納稅賦,日後可是要加倍追討的。這番想法,陳廷敬原想對皇上說出來的;可他聽了張善德的囑咐,便把這番話嚥下去了。
皇上心裡仍是有氣,問道:「王繼文畢竟虧空了庫銀,隱瞞吳三桂留下的銀糧尤其罪重。你說朕該如何處置他?」
陳廷敬聽皇上這口氣,心領神會,道:「臣以為,當今之際,還不能過嚴處置王繼文。要論他的罪,只能說他好大喜功,挪用庫銀辦理協餉,本人並無半點兒貪汙。還應擺出他在平定吳三桂時候的功績,擺出他治理滇池、開墾良田的作為,替他開脫些罪責。」
陳廷敬說完這番話,便低頭等著皇上旨意。皇上卻並不接話,只道:「廷敬,你隨朕在園子裡走走吧。」
今兒天陰,又有風,園子裡清涼無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