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廷敬怪張鵬翮不該如此冒失,道:「張大人,皇上讓你參明珠,又特囑機密行事,您怎能跑到我這裡來說呢?」
張鵬翮說:「皇上意思是以我的名義參本,卻讓徐乾學、高士奇草擬彈章。徐、高二人非良善之輩哪!」
陳廷敬正色道:「張大人,您不要再說下去了!」
張鵬翮卻又說道:「難道就不能由您來草擬彈章?」
陳廷敬搖頭道:「張大人,讓我怎麼說您呢?您為人剛正不阿,是貪官害怕的言官,是皇上信任的諍臣。可是,您凡事得過過腦子啊!」
張鵬翮道:「高士奇的貪名早已世人皆知,讓他來起草參劾貪官的摺子,豈不是笑話?徐乾學不僅貪,還野心勃勃,一心想取代明珠!」
正說著,衙役來報:「陳大人,乾清宮的公公在外頭候著,皇上召您去哪。」
陳廷敬說:「我即刻就來。」衙役出去了,陳廷敬囑咐張鵬翮暫避,「張大人,我先隨張公公去見皇上,你稍後再離開。近段日子,你沒事就在刑部待著,別四處走動。」
陳廷敬匆匆趕到乾清宮,先叩了頭。皇上手裡拿著個摺子,道:「這是參明珠的彈章,徐乾學和高士奇草擬的,朕看過了,你再看看吧。」
陳廷敬接過摺子,仔細看著。皇上道:「朕打算讓張鵬翮出面參明珠。」
陳廷敬只當還不知道這事,邊看邊說:「這摺子也像張鵬翮的口氣。」
陳廷敬反覆看了兩遍,道:「皇上,臣看完了。」
皇上道:「說說吧。」
陳廷敬奏道:「回皇上,參人的摺子,按理應字字據實,點到真實的人和事。然參明珠的摺子不宜太實了,否則牽涉的人過多,恐生禍亂。」
皇上問道:「彈章空洞,能服人嗎?」
陳廷敬回道:「明珠劣跡斑斑,有目共睹,只因他位高權重,人人懼怕,不敢說而已。如今要參他,不用說出子醜寅卯,也能服天下,也決不會冤枉了明珠。」
皇上沉吟半晌,點頭稱是:「廷敬說得有道理!」
陳廷敬又道:「以臣之見,參明珠的摺子,只扣住攬權、貪墨、偽善、陰毒、奸邪、妄逆這些字句,把文章做好些就行了,不必把事實樁樁件件都列舉出來。比如明珠賣官,只需點到為止。」
皇上嘆道:「是啊,讓世人知道國朝的官都是明珠真金白銀賣出去的,朝廷還有何面目!」
陳廷敬略作遲疑,又說:「這個摺子上,點到的官員名字達三十多人,太多了。以臣之見,皇上應勾去一些名字,最多不超過十個。」
皇上道:「十個都多了。廷敬,你來勾吧。」
陳廷敬大驚,此事他是不能做的。萬一哪日天機洩露,他就性命堪虞。再說皇上想保哪些人,斥退哪些人,他也難以拿準。正在想時,皇上已把筆遞過來了。他只得小心揣摩著皇上的想法,勾掉了二十多人。若依陳廷敬的意思,真應該把徐乾學和高士奇的名字加上去。陳廷敬同徐乾學有些日子很合得來,可陳廷敬慢慢看出徐乾學也是個首鼠兩端的人。誰都知道徐乾學原本是明珠重用的人,只因他羽翼日豐,又見明珠漸失聖意,才暗中倒戈。高士奇原本就是小人,他雖深得皇上寵信,背地裡卻幹過許多壞事。陳廷敬心裡又暗忖,皇上興許把身邊大臣都看得很清楚,寵之辱之留之去之,只是因時因勢而已。不知皇上到底如何看他陳廷敬呢?想到這一層,陳廷敬冷汗溼背。
陳廷敬從乾清宮出來,卻見太監領著明珠迎面而來。陳廷敬才要招呼,明珠早先拱手了:「哦,陳大人,皇上召我去哪。」
陳廷敬還了禮,寒暄幾句,別過了。回戶部衙門的路上,陳廷敬百思不解。近來皇上從不單獨召見明珠,今兒卻是為何?
明珠進了乾清宮,見皇上正批閱奏摺,忙叩頭道:「臣明珠叩見皇上!」
皇上起身,和顏悅色道:「明珠來了?起來說話吧。」
明珠仍是跪著,道:「不知皇上召臣有何吩咐!」
皇上道:「沒什麼事。朕好些日子沒有去南書房了,雖說日日御門聽政,卻沒能同你單獨說幾句話。」
明珠道:「臣也怪想皇上的。」
皇上隨意問了些話,突然說:「朕今兒想起,你的生日快到了。」
明珠忙把頭叩得嘭嘭作響,道:「皇上朝乾夕惕,日理萬機,居然為區區老臣生日掛懷!臣真是有罪呀!」
皇上笑道:「你在朕面前,亦臣亦師。朕親臣尊師,有何不該?朕想告訴你,你的生日,要好好操辦。朕去你家喝酒多有不便,但壽禮朕還是要送的!」
明珠道:「臣豈敢受皇上壽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