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裡頭還沒幾個長得像你這麼俊氣的。」
書生道:「簡直荒唐!」
劉師爺上前附耳幾句,李啟龍頗為吃驚,道:「哦,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張鄉甫呀!」
李啟龍到任不久,早就耳聞過張鄉甫,兩人卻並未見過面。張鄉甫不作搭理,鼻子裡哼了一聲。
李啟龍笑道:「鄉甫在杭州讀書人中間很有人望,你不接駕誰接駕呀?」
張鄉甫怒道:「李啟龍,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」
李啟龍哪容得張鄉甫這般傲慢,喝道:「閉嘴!本老爺的名諱也是你叫得的?好了,就你們這些人了。聽我口令!跪!」
百姓稀稀落落跪下,張鄉甫仍是站著。李啟龍走過來,偏著腦袋問道:「張鄉甫,你存心跟本老爺過不去嗎?你存心跟皇上過不去嗎?跪下!」
張鄉甫傲然而立,卻早有兩個衙役跑了過來,拼命把他按跪在地。
李啟龍眼見著張鄉甫終於也跪下了,便回頭對眾人喊道:「鄉親們,你們都是朝廷的好子民,選你們來接駕,這是朝廷對你們的恩典!有人想來還來不了哪!接駕是天大的事,馬虎不得,得從下跪、喊萬歲學起。等會兒我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你們就學著齊聲高喊!記住了,聲音要大,要喊得整齊!」
陳廷敬乘船沿運河南下,沿途都見民夫忙著疏浚河道,修路架橋。逢府過州,城外路邊都堆著黃沙,預備鋪路之用。原來百姓都知道皇上要南巡了。又探得沿途官府都在為皇上南巡新派徭役,只是不聽說再攤稅賦。陳廷敬將途中所見均細細具折,密中奉發。
這日到了杭州,僱車入城。自從進入浙江,陳廷敬愈發小心起來。他同浙江總督阿山當年都在禮部當差,兩人知己知彼。陳廷敬對阿山這個人心裡自是有數,更不能讓人覺著他是故意找茬兒來的。進城就沿途逢見好幾家娶親的,敲鑼打鼓,絡繹不絕。珍兒說:「今兒是什麼日子?這麼多坐花轎的?」
大順笑道:「敢情是我們來杭州趕上好日子了。」
劉景也納悶道:「今兒什麼黃道吉日?沿路都遇著七八家娶親的了。」
城南有家名叫煙雨樓的客棧,裡頭小橋流水,花木蔥蘢,陳廷敬很是喜歡,就在這裡住下了。
收拾停當,大順找店家搭話:「店家,杭州城裡怎麼這麼多娶親的?今兒什麼好日子呀?」
店家笑道:「最近啊,杭州天天是好日子!明兒您看看,說不定也有十家八家的娶親呢!」
店家見大順不解,便道:「你是外鄉人,莫管閒事兒吧。」
吃過晚飯,天色尚早,陳廷敬想出門走走,珍兒、劉景、馬明、大順幾個人跟著。街上人來人往甚是熱鬧,只是這杭州人講話,嘰裡哇啦,如聞鳥語,一句也聽不懂。天色慢慢黑下來了,街上鋪門都還開著,要是在京城這會兒早打烊了。珍兒見前頭有家綢緞鋪,裡頭各色料子鮮豔奪目。她畢竟是女兒心性,想進去看看。陳廷敬點點頭,幾個人就進了綢緞鋪。
綢緞鋪同時進來五六個男人,很是打眼。夥計忙過來招呼,說的話卻不太好懂。夥計見他們是北方人,就學著官話同他們搭腔:「幾位是打北邊來的?這麼多男人一起逛綢緞鋪,真是少見。」
大順說:「男人怎麼就不能逛綢緞鋪呢?」
夥計笑道:「外地來的男人都是往清波門那邊去的。」
陳廷敬一聽就明白了。他早聽說杭州清波門附近有一去處,名叫清河坊,原是千古煙花之地,天下盡知。上回皇上南巡,有些大臣、侍衛在清河坊買女子,弄得杭州人心惶惶。皇上後來知道了,嚴辭追究。有位開了缺的巡撫為了起復,託御前侍衛在這兒買了幾個青樓女子進京送人,結果被查辦了。
又聽那夥計說道:「不過你們今夜去了也白去,早沒人了。」
大順聽得沒頭沒腦,問:「夥計,你這是說什麼呀?」
這時,店鋪裡間屋子出來一個男人,用杭州話罵了幾句,那夥計再不言語了。陳廷敬自是半句也聽不懂,卻猜那罵人的準是店家,八成是不讓夥計多嘴。珍兒想再看看綢緞,夥計卻是不理不睬。珍兒沒了興趣,幾個人就出來了。
出了綢緞鋪,順著街兒往前走,不覺間就到了清河坊街口。只見前頭大紅燈籠稀稀落落,門樓多是黑燈瞎火,街上也少有行人。陳廷敬想起剛才綢緞鋪裡夥計的話,心想倒是去清河坊街上走走,看裡頭到底有什麼文章。
陳廷敬進了清河坊,駐足四顧,道:「不是想象中的清河坊啊。」
珍兒問:「什麼清河坊?老爺想象中應是怎樣的?」
陳廷敬笑道:「騎馬倚斜橋,滿樓紅袖招。」
大順笑笑,說:「老爺,這兩句我聽懂了,就是說公子哥兒騎著馬往這橋邊一站,滿大街的姑娘招手拉客!」
珍兒一聽生氣了,喊了聲老爺。陳廷敬回頭朝珍兒笑笑,珍兒卻把嘴巴噘得老高。又見前面有家青樓,喚作滿堂春,陳廷敬猶豫一下,說:「去,進去看看。」
大順抬頭看看招牌,心裡明白八九分,問:「老爺,這看上去像是那種地方呀?」
陳廷敬點頭笑笑,徑直往裡走。才到滿堂春門口,鴇母扭著腰迎了過來,說的也是杭州話,自是聽不懂。
陳廷敬笑道:「借個地方喝茶行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