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我吼道:「李斯。」還好,那人沒有答應。然而,南邊靠窗的角落裡卻響起一個聲音:「李斯在此,是誰喚我?」我趕緊朝李斯走去,只見他身高八尺有半,狼目鷹鼻,顴骨高聳,天方地圓,雖不及韓非的俊雅風流,但也算是一副英氣逼人的好相貌。
李斯對我說道:「閣下如此玉樹臨風,實為李斯生平僅見,不知有何指教?」
我道:「某正在寫閣下的傳記,不知閣下可否得閒,某有諸多疑問,有待閣下撥雲見日。」
李斯大怒,道:「男兒當持三尺劍,立不世功。即便偶操刀筆,也當寫自家的傳記。替別人寫傳記,你羞也不羞?」
我道:「不羞,就不羞。」
李斯更怒,向我揚起水缸大的拳頭,道:「滾。」
我回到家,在剛開了個頭的李斯傳記上如此寫到:「李斯其人,一貫旗幟鮮明地反對別人替他寫傳記。」
李斯朝我發了一通火之後,前面提到的那個體態肥厚的人過來好心地安慰他。這人自報家門,鄭國是也。又問李斯姓名。李斯有些懶得理會鄭國,便信口胡謅了一個名字,道:「姓姜,名尚。」
鄭國打個哈哈,道:「姜尚姜太公,開周朝八百年江山的第一名相。兄臺與前朝聖人同名,好,好啊。」
李斯心裡鬱悶,而且也暗怪鄭國的唐突打擾,也不接話茬,只是喝著悶酒。
鄭國眼神一動,又道:「鄭某不才,卻也知道姜尚並非兄臺真名。鄭某略通算術,兄臺這隨口編造的一個化名,據鄭某看來,卻也無意間洩露出兄臺此刻的滿腹心事啊。」
李斯來了興致,他倒要看看鄭國如何忽悠,便道:「請兄臺賜教。」
鄭國道:「欲潤喉,卻無酒。」
李斯會其意,替鄭國滿斟一杯酒。
鄭國又道:「有酒無菜,不如無有。」
李斯一拍桌子,道:「掌櫃的,上菜。」
酒菜齊備,鄭國這才悠悠說道:「渭水之濱,姜尚垂袖,名為釣魚,意在興周。君亦姜尚,囿困咸陽,直鉤雖下,魚兒不上。」
李斯聞言大驚,難道眼前這人真能看穿自己的心思,又或者他只是歪打正著?於是強笑道:「咸陽乏水,何魚可釣?」
鄭國怪異地看著李斯,道:「兄臺又何必明知故問?兄臺要釣的,不是逍遙遊弋的水中魚,而是獨攬秦政的相國呂。」
相國呂,即是封爵文信侯,被新登基的秦王嬴政尊稱為「仲父」的秦相呂不韋。李斯到咸陽,的確是想投靠呂不韋的。李斯見鄭國已把話全給挑明瞭,知道也無須再掩飾,便道:「閣下果然高人。實不相瞞,在下姓李名斯,楚國上蔡郡人氏。今學已成,度楚王不足事,而六國皆弱,無可為建功者,故西入秦,欲說秦王。今秦王嬴政初即王位,又兼年幼,故國事皆決於相國呂不韋。然而,侯門深似海,李斯來咸陽已三月有餘,卻不得相府之門而入。想我李斯滿腹才學,論辯術縱橫,不輸蘇秦張儀,論富國強兵,足比商君吳起。天生我才而不可用,為之奈何?」說完,慨然長嘆,滿面皆是抑鬱不平之色。
第二章誰的咸陽?2、計劃不如變化快
三個月前,李斯剛到咸陽的時候,尚是炎熱的夏日,穿件單衣也會汗流不止。李斯也是點子太背,他到咸陽的第二天,當時在位的秦莊襄王嬴異人便一命嗚呼,新繼位的秦王是嬴異人的長子——年僅十三歲的嬴政。秦莊襄王之死,頗有些蹊蹺,他一向身體強壯,夜御八女之後,第二天還能精神抖擻地臨朝聽政,然而說死也就死了。一時間,有關莊襄王乃是被人陰謀殺害的謠言傳遍了整個咸陽城。正所謂計劃沒有變化快,在李斯看來,死一個秦王沒什麼,重要的是,他的整個仕途規劃卻因為這起突發事件而被全盤打亂,只能推倒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