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見秦莊襄王已死,嬴政新立,秦國格局尚未穩定,決定先觀望一陣子再說。在那時,每一個國王的死去,對他的國家而言,都是一場或大或小的危機,朝廷中的各大派系勢力必然會借這個辭舊主迎新君之機,或明或暗地進行較量角力,以爭取在權力的蛋糕上佔據更大的份額。原本佔小塊的想要大塊,原本佔大塊的想要更大塊。當權力蛋糕的再分配達到納什均衡,政局才會再度趨向穩定。
處於觀望狀態的李斯同學,一天也沒閒著,他的足跡遍佈咸陽的大街小巷,他的腿勤,嘴更勤,見人就侃,逢人便聊,打聽宮裡宮外,朝上朝下。咸陽作為秦國的都城,政治氣氛是濃厚的。咸陽市民們侃起朝政來,個個都不帶停。李斯是個優秀的聆聽者,又是外鄉人,因此每個咸陽市民看到他,國王腳下討生活的優越感便油然而生,於是乎便如同吃了大力丸似的,侃力十足。李斯心裡清楚,這種道聽途說來的東西,就跟人體一樣,70%是水份。關鍵是你要找出那70%的水份,並把它從耳朵裡排出去。而這一點,正是李斯的強項。
李斯整天早出晚歸,空著耳朵出去,滿著耳朵回來,就這樣過了一個月的時間。這時,李斯的舉動引起了秦國便衣的注意,懷疑他是六國派遣過來的間諜,正準備把李斯緝拿歸案時,李斯卻忽然從他們的眼前消失了。
原來,李斯看看情報收集得已足夠詳細,便把自己關在逆旅的房間之內,三天不出房門,根據手頭掌握的情報,開始重新制定起自己的仕途生涯規劃。
李斯同學的仕途規劃是典型的暴富心態,要一口吃個大胖子,恨不能今天見到秦王,明天便作宰相。像這種夢想一夜之間便位極人臣的心態,在論資排輩的今天是斷然行不通的,但在古代,尤其是亂世,還是不乏成功的先例。況且,以李斯的智慧和天賦,睥睨天下,心雄萬夫,不立非常之志,焉為非常之人!
悶熱的天氣使持續的思考變得更加艱苦。李斯全身赤裸,揹著雙手,在不大的房間裡來回遛彎,幾乎是不眠不休,從他身體滑落的汗水,在泥地上畫出圓形的水跡,幹了又溼,溼了又幹。李斯知道,一個完美的仕途規劃是多麼重要,他必須考慮到所有的有利和不利因素。這短短的三天,將決定他未來長長的三十年,能不慎重?
第二章誰的咸陽?3、哪裡爬起,哪裡跌倒。
三天之後,李斯開啟房門,晃晃悠悠地走上逆旅的屋頂,以目光包容著秦國宏偉的都城。正是清晨時分,天際有寥寥殘星,萬丈朝霞,火紅的陽光,灑在李斯消瘦的臉龐。李斯強睜著疲倦的雙眼,勉強將身軀站穩,向著剛從夢中醒來的咸陽城作以下豪語:
「我,李斯,李——斯,天慷慨生我,地慈悲養我。天地於我,即有所愛,必有所懷。吾聞諸古人,天下有粟,賢者食之,天下有民,賢者牧之。吾見於今日,天下之粟,待賢者食,天下之民,待賢者牧。此天賜之時,地遣之機。李斯當仁而不敢讓也。
物有高低,人分貴賤。其遇或異,其性不移。相國呂不韋,昔為陽翟大賈,賤人也,往來販賤賣貴,家累千金,士大夫恥之。為賈者,如飛蠅逐臭,惟利是圖,只見一日之得失,不曉百年之禍福。今竊據相國之位,吾知其必不得長久。雖如此,吾將往投之,且秦國之事,皆決於呂氏之府,秦國之政,皆出於呂氏之門,進身之階,舍此無它。忍小辱而就大謀,吾將往也。
呂氏門下三千食客,皆行屍走肉,何足道哉。李斯一至,必如秋風橫掃,烈焰銷冰,盡廢彼等,惟我獨尊。呂不韋,砧上之肉也,取之易如反掌,略動唇舌,便可使之俯首帖耳,而我之所求,將莫不如意。
出仕不為相國,此生虛度。相國之位,且暫寄呂氏,吾欲奪之,只在旦夕之間也。
我,李斯,李——斯,人將稱頌我的名,一如我此刻稱頌我的名。人將敬我,畏我,國將順我,從我。如此男兒,方可笑傲於蒼生,方可無愧於天地。
如是我所思,如是我將行。」
三天不食不睡的李斯,早已是虛弱不堪,說了這一大通話後,再也沒有半點力氣,只覺天旋地轉,眼前發黑,兩腿一軟,暈厥過去。
第二章誰的咸陽?4、憤怒的拳頭
關於李斯從屋頂摔落到地上的姿勢,到底是平沙落雁式還是陽關三疊式,連李斯自己也不知道,今日自然更加無從查考。然而,這一摔摔得不善卻是可以肯定的。當李斯醒過來時,一時間很是恍惚,渾身的骨頭彷彿斷開,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。良久,一片白茫茫中才開始出現可以辨認的事物。他認出那個湊得最近的腦袋,那是逆旅的老闆,正一臉悲憫地望著他,在老闆的身後,是滿滿一屋子的人,大家都是衝他來的。
老闆見李斯醒了,終於鬆了口氣,開店做生意的,可不希望有客人死在自己店裡。老闆回頭對看熱鬧的看客們說道:「都回去吧。沒事了。」沒人肯走,圍得更緊了。他們都滿心期待著李斯能說點臨終遺言什麼的。
老闆對李斯道:「你可把我們嚇壞了,還以為你死了。」
李斯翕動著蒼白的嘴唇,微弱地說道:「餓。」
老闆弄來一碗羹,喂李斯吃完。李斯無力道謝,倒頭就睡。圍觀的人覺得李斯演的這出床上戲很不好看,盡是睡了吃,吃了睡,殊無刺激,於是失望地散去。房間裡又剩下李斯一個人,蜷縮在被窩裡,離家兩千多里。他隻身在咸陽,第一次夢見家鄉。意志堅強如李斯者,在傷痛無助的時候,也難免脆弱,也盼望有懷抱可以依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