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答道:「夫子惠吾已多也,李斯愧無以報。今李斯功未成,名不就,不得光耀師門,心實恥之。為人弟子,倘只知假師尊之名以邀幸,不知挾師尊之術以自立,此小人之道,非君子之道,李斯不屑為也。」
鄭國心裡暗讚道:「怪不得韓非公子對此人讚許有加,觀其胸襟,果有可異之處。」又道:「君欲見相國,鄭某或能助之。」
已是山窮水盡的李斯聞言大喜,道:「願聞其詳。」
鄭國道:「鄭國乃韓人也。相國呂不韋,亦韓人也。鄭國與相國有故舊之誼。鄭國此來咸陽,欲獻策於相國,求富貴榮華。君欲見相國,如不嫌委屈,可暫充鄭某之僕從,及進得相府,君得間說之。相國悅君,願君莫忘鄭國引見之功,相國逐君,則君於咸陽多留無益。天下之大,何處無用才之地,君若欲轉赴六國,鄭國願資以盤纏。君異日有成,勿忘鄭國相助之義。」
好運來得太突然了,李斯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李斯原不喜鄭國之長相,此時卻是越看他越順眼。李斯心想:咸陽有那麼多家酒館,鄭國卻偏偏走進我在的這一家。他可以在任何時候走進這家酒館,卻偏偏在我最走投無路的時候走了進來。也許,這便是不可測的命運吧。當時的李斯又怎能想到,這其實是一場有意的安排。
雖說李斯不免認為扮充僕從有失體面,但想到終於能見到呂不韋,這點小小的委屈實在算不了什麼,於是高興地應允下來。
受鄭國提供的利好訊息影響,李斯的股價頓時飆升,逆旅老闆主動張羅著給李斯這一桌加酒加菜。李斯殷勤地勸鄭國酒,又問道:「不知兄臺欲以何策獻於相國?」
鄭國是戰國時代有名的水利專家,那時候科學家的地位和今天沒法比,比較之受人歧視,說話也沒人愛聽,心裡那個憋屈啊。李斯這一問,鄭國甚至都有些感動了,也甭管李斯是不是自己的知音,便取出一幅地圖,在上面指點著講解開來:「且看,涇水洛水之間,為關中之地,幅員廣袤,然苦於無水之故,田地貧瘠,民終歲墾作,而仍飢以殍也。鄭國之策,首起雍州雲陽縣西南二十五里,鑿涇水,自中山西邸瓠口為渠,傍北山,經涇陽、三原、高陵、臨潼、富平、蒲城而東注洛水,三百餘里以溉田,用注填閼之水,溉澤鹵之地,不數年,則原田彌望,畎澮連屬,由來榛棘之所,遍為粳稻之川,有豐歲,無凶年,關中為沃野,秦得以富強。」
鄭國說得眉飛色舞、唾沫橫飛,以為天下妙計,莫過於此。李斯於水利雖為外行,卻也覺得鄭國的這個專案聽上去很美,但隱隱又覺得其中另有玄機。反正事不關己,他也無暇細想。兩人杯觴交錯,盡歡而散,約定好次日同去相府。
第三章呂不韋的前世今生1、史上最高明的生意經
第二天,一大清早,李斯找了一條河,趴在岸邊,腦袋長長地伸在水上,以水面為鏡子,排演他準備多日的面見呂不韋時的說辭,聲音何時激昂,何時低沉,語速何時該快,何時當慢,何時笑,笑到幾分,何時停頓,停頓多久,每一個眼神,每一種的表情,他都像一個追求完美的導演,設計了又設計,直至他認為無可挑剔為止。有路人經過,還以為他要投水自盡,歡喜得不得了,一個勁地慫恿他:「哥們,你倒是跳啊。」
李斯回到逆旅,鄭國的馬車已等候多時。李斯進入馬車,見裡面堆滿了送給呂不韋的的禮物。鄭國不像李斯那樣貿然登門,照今天的說法,他是排隊預約過的,根據呂不韋的日程安排,今天可以召見他了。因此,鄭國到得相府,自有相府舍人出來接入。
忙中偷閒,先簡單說說呂不韋的生平。
初,呂不韋是個純粹的生意人,倒買倒賣,不是特別有錢,那是相當有錢。做生意到處跑,這一天就跑到了邯鄲,碰到了一個叫嬴異人的年輕人。異人這孩子雖說是秦國王孫,卻比較命苦,沒過過幾天像樣的日子,就被當做人質抵押在趙國。像異人這樣的王孫,秦國有二三十個,少一個不少,所以秦國根本沒將他這個人質的死活放在心裡,照樣隔三岔五派軍隊來問候趙國的邊疆。趙國很生氣,把異人的待遇一降再降,弄得異人很抑鬱。
話說呂不韋一見異人這個落魄王孫,立時眼冒綠光,連聲感嘆此人「奇貨可居」。他當即決定,要對呂氏家族企業進行戰略調整,並跑回家去做老爸的思想工作。
他問他老爸:「種田的投資回報率是多少?」
「1000%。」
「做珠玉生意的投資回報率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