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往今來的官場,均可比擬為一根竹竿,分成若干節。一個人的偉大事業,就是爬上比他自己的階級更高的階級去,而上面的那個階級,則會利用一切力量阻止他爬上去。李斯沒有看錯,呂不韋始終對他留著一手。別看呂不韋話說得冠冕堂皇,心中卻早就有了絕不任用李斯的打算。
第五章相府突圍3、呂不韋的難言之隱
鄭國要離開咸陽了,呂不韋已經批准了他的計策,並命他全權主修他規劃的水利工程。這一去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。鄭國和李斯兩人把酒話別,卻均是滿腹心事,酒喝得少,話也說得不多。李斯不明白得償所願的鄭國為何看上去如此憂傷。他長相那麼難看,本是沒資格憂傷才對的呀。
李斯雖然對鄭國心存感激,但他並不認為鄭國是自己的朋友。一個人過了25歲,便不可能再交到真正的朋友。李斯知道自己將再也交不到朋友,他並無傷感,他也不再需要朋友。韓非是他唯一的朋友。他始終這麼認為,他相信韓非也和他有著相同的感受。像韓非這樣的朋友,能交到一個就足以招致全天下的人妒忌,如能交到兩個,恐怕就連老天也會妒忌。
馬車催促鄭國起程。鄭國這才開口問道:「李兄在相國處可還如意?」
李斯並不想向鄭國透露自己的真實想法。便答道:食有魚,出有輿,於願足也。
鄭國哈哈大笑,道:「李兄何必瞞我。李兄志向之大,鄭國豈能不知。鄭國將別君而去,望李兄多多保重。鄭國別無所贈,區區薄禮,望君笑納。」說著,遞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。
李斯解開包裹一看,但見金燦燦一片,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。李斯急道:「這如何使得。李斯擔當不起。鄭兄遠行,正是用錢之時,如此厚贈,李斯不敢收。」李斯極力推辭,鄭國強他收下。
鄭國道:「寶劍贈烈士,紅粉送佳人。李兄欲申志揚名,立功當世,此金雖少,或能於君有開路之用。幸勿再讓。鄭國此去,興修水利,不乏聚斂之機,不出數年,雖千金萬金亦易得也。」
李斯驚道:「鄭兄莫非要侵吞貪汙?」
鄭國苦笑道:「李兄不懂的,鄭國必須貪汙。」說完,朝李斯一拱手,上車遠去。
李斯的確不懂。他知道,某些軍權在握的將領,為打消君王對自己的疑心,會故意貪汙不法,自汙形象,授君主以柄,安君主之心。但鄭國只不過是個水利工程師,想來也不該有必須貪汙的苦衷。李斯想不通。等他想通,那已是十年之後的事情。
鄭國離開咸陽後,李斯越發覺得孤單。以咸陽之大,他居然再也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,當然,除了呂不韋之外。
呂不韋雖不起用李斯,卻常喜歡邀李斯閒談,然而每次卻都欲言又止。呂不韋是個愛面子的人,他不說,李斯也就不問。誰讓他的前途就掌握在面前這位混蛋手中呢。兩個人就那麼枯坐著,大眼瞪小眼,結果就搞得像兩個禪學大師聚在一起似的:
來了?
來了。
然後就一直是沉默的沉默。五個時辰之後。
走了?
走了。
有時候,呂不韋有些想開啟話匣子時,往往會在最後多說一句:何所聞而來?何所見而去?